第一本 1935-1937

1935年5月

人们可能会——非关浪漫地——对失去的穷困有一种乡愁。那种一贫如洗的生活过得够久的话,就会培养出某种敏锐度。

对有钱人来说,天空——而且还是免费的——好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赠品。穷人才晓得去感激它那浩瀚无垠的恩慈。

良心不安,就必须告白。作品是一种告白,我需要做出见证。我只想好好地叙述、探讨一件事。亦即在那贫困的岁月里,在那些或卑微或虚荣的人们当中,我曾经最真切地触及我所认为的生命真谛。这个光靠艺术创作是不够的。艺术对我而言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个手段。

我想穷人的世界是一种罕见,甚至是唯一会把自己锁闭起来的世界,仿佛社会中的一座孤岛。在这座带上演鲁滨孙,不需要花什么力气。非常入戏的人,连提到咫尺外某某医生的公寓时,都要说是”那一边”。

”经验“是个虚荣的字眼。经验不能实验。经验不是被激发出来的,我们只能去忍受它。与其说是经验,还不如称之为韧性;与其说我们能忍,还不如说我们在受罪。

8月的雷雨天。热风和乌云。但东方却透出一抹晴蓝,轻盈而剔透。教人无法直视。这样的蓝,对眼睛和灵魂都是一种折磨。因为美会令人受不了。美让人万念俱灰,因为我们是多想要让这种刹那的永恒一直持续下去。

他在真诚中感到自在,极其难得。

亦即何以幸福往往不过就是一种顾影自怜的感觉罢了。

年轻时,我会向众生索要他们能力范围之外的:友谊长存,热情不灭。 如今,我明白只能要求对方能力范围之内的:作伴就好,不用说话。而他们的情感、友谊和操守,在我眼里仍完全是一种奇迹,是恩惠的完全表现。

1936年1月

窗另一边的那个原子,我只能看到院墙。还有几簇上面淌着光的叶片

至于室外空气中那股可想而知的欢欣鼓舞,那种在世间到处散播的欢愉,我却只能从在白窗帘上戏耍的叶影,以及那五束不厌其烦地为这屋子注入某种干草的金黄色气味的目光,领略一二。

这道初露的微光,让我沉浸在一种模模糊糊、令人为之晕眩的喜悦里。

1月的午后。空气仍有寒意。到处是薄薄一层、用指甲一掐就会裂开的阳光,但它也让所有的事物蒙上一抹像是永不凋谢的微笑。我是谁,而我又能干什么——除了和那些树影以及光线一起嬉戏。化身为这道被我的香烟烟雾所缭绕的阳光——这股温煦和这份在空中默默吐纳的热情。

人生苦短,浪费时间是一种罪。

如果我仍然觉得焦虑,那是因为感受到这个难以琢磨的刹那,正如水银珠般从我的指尖滑落。

我现在渴望的并非快乐,但求自己不要无知。人们总以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是隔离的,但只需一株伫立在金色尘埃中的橄榄树,或晨曦下几片亮晶晶的沙滩,或许就能让我们察觉到内心的抗拒正在消解。我于是卸下了自己的心防。我意识到了哪些可能性只能由自己做主。生命的每一分钟里都蕴藏了奇迹,都有一张永垂不朽的青春脸孔。

人们习惯用影像思考。如果你想成为哲学家,就去写小说。

旅行并不能带来任何乐趣。我在旅行中看到的不如说是一种苦修。一个人之所以会踏上旅途,是为了自我养成,如果所谓的养成即是去锻炼我们那最内在的、对永恒的感受。乐趣会让我们迷失自我,就像帕斯卡尔认为消遣唯有令人和上帝更加疏远。旅行,好比一门最庞大也是最沉重的学问,让我们得以踏上归途。

人们总是会告诉我一段友谊的元素有哪些、一种感动的成分又是什么,但是永远无法给我感动、给我友谊。

1936年2月13日

人对他人的要求,总是多于对方所能给予的。假装自己一无所求是一种虚荣。但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和绝望。而我自己可能也是这样……

3月

云朵和阳光络绎不绝的一天。

让·格勒尼埃对共产主义的看法:”整个问题就在于:要为了一个公平正义的理想而去认同一些愚行吗?”如果答案为肯定:很美。否定的话:很诚实。

在赌注和英雄主义中彰显其真谛的死亡。

我在人生中所失去的那些,基本上不再是最重要的了。一切都已无益。

面对这样的天空,以及那些从天而降的光热,我觉得无论是感到绝望或喜悦,都没有正当的理由了。

5月16日

尽管不相信,但所有人都喜欢看表面,并装出对它心悦诚服的样子。

我通过我的所作所为和世界产生联系,因为心怀感激而与人们产生联系。

唉!我那纯洁无暇的幸福已然迷失,他们再也无法像年轻女性的微笑,或者某个知心友人的慧黠眼光,让我在向晚的忧郁里感到解放。

时间会过得这么快,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在里面做什么记号。类似月亮在天顶还是地平线上之类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青春岁月是如此漫长,因为太丰盛,而年华老去时则光阴似箭,因为一切已成定局。譬如我就发现几乎不可能盯着一根指针在钟面上绕五分钟,而不会感到漫长和厌烦的。

3月

幸福感以及那些感到幸福的人,他们只会得到他们应得的。

3月

我的喜悦没有尽头。

3月31日

经过这个颠簸而绝望的漫长人生阶段之后,一切都将重新来过。终于又出太阳了,我的身体也蠢蠢欲动。不要多说——要有自信。

4月

温柔而绝望的时刻。没有人可以拥抱,没有目标可以满怀感激地献身。

5月

莫离群索居。活在光明里的人,不会有失败的人生。我一切的努力,无论在哪方面,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不幸和幻灭,都是为了能够再和世界有所接触。甚至我内心深处的忧郁里,也如此渴望着爱,也会只因为在晚风中看见一座山丘而感到如此陶然。

重点是:不要迷失自我,也不要遗失自己沉睡在这世间的那部分。

5月

自我崇拜必然招致不求甚解或乐观主义。两种都毫无意义。不是在选择自己的生命,只是在延展它。

注意:克尔凯郭尔,我们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有比较。 完全地投入。接着,以同样的力量来面对是与否。

5月

让我觉得痛苦的,是那些世俗之见。

5月

尽管生命是最强壮的——真理,但也是一切怯懦昏庸的源起。

受苦并不会带来权利。

知识分子=有办法让自己一分为二的人。

“我瞧不起智识”其实意味着”我无法忍受自己有所怀疑”。

11月

民族的出现是分裂的警讯。

1月

我们这个时代深受其害的,是对那些价值的信仰,并以为这一切都是美好的,都不再荒谬。

1月

每次上去就是再一次将它征服,到那儿去的路是那么陡峭。

2月

文明并不在于精致化程度高低。而是在于某种一整个民族共有的意识。而这样的意识,向来就跟精致化无关。它甚至是不会转弯的。把文明看成某个精英阶级的作品,就是把它跟完全是另一回事的文化搞混了。有所谓的地中海文化。但也有地中海文明。另一方面,也不要把文明和人民混为一谈。

1937年4月

人总有和自我分离的时候。一条幽暗粘稠的小巷中,哔哔剥剥响着微弱的炭火。

非赢不可的心态,表示这人的精神层次很低下。

4月

女人——相信自己的看法更胜于自己的感受。

5月

一种枝节心理学的谬误。人会寻找自我、分析自我。为了认识自己、肯定自己。心理学是一种行动——而非对自我的反省。人们终其一生都在界定自我。完全了解自己,就是死。

5月

书写,就是不问世事。某种程度上的隐居在艺术里。重写。努力总会带来收获,无论是什么样的。那些无法成功的人,是懒惰的关系。

6月

什么样的哲学家讲出什么样的哲学。人愈伟大,哲学就愈真。

文化:人类对宿命的呐喊。

疾苦世界的悲壮奋斗。追求长生不死之徒劳无益。是的,我们感兴趣的是我们的宿命。而非什么”之后”、”之前”。

地狱的抚慰力量。 (一)一方面,无止尽地受苦对我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在想象里的得到喘息。 (二)我们对永恒这个词是没有办法领会的。可说根本无从说起。除非是在所谓的”永恒之刹那”的那种意义上。 (三)地狱,就是活在这副臭皮囊里——但总比被消灭殆尽来得好。

一个在某方面很聪明的人,可能在别的方面是个笨蛋,

因为不诚恳而深沉。

7月

一对夫妇:那男人想在第三者面前炫耀。女人马上说:”可是你也一样……“然后试着贬抑他,让他无法摆脱自己的平庸。

对女人来说,一个不爱她却可以对她很温柔的男人,是无法忍受的。 对那男人而言,这是一种苦涩的甜蜜。

7月

我欣赏的是:即使在狂喜状态下他仍保持神志清醒。

街上的女人。我们体内那头欲焰高涨的野兽,就盘踞在腰臀之间,正以一种狂野的温柔在搔弄着。

8月

坚持到底,这不仅是抵抗,也是一种任性。

1937年8月

他让自己融入了这个嶙峋芬芳的国度里。登上遥不可及的山巅时,眼前豁然一片无际的风光,但内心初生的爱意并未因此获得舒缓,而是暗自和这个不仁的天地订立某种约定,两张刚强倨傲的脸庞之间的停战协议,像敌人在互相威吓,而非朋友间的全然信赖。

1937年8月

在这个溢满繁星的夜里,他伸出手在夜空静谧无边的脸上比画着。他一只胳膊一挥,就把这颗明星和另外那颗时隐时现的星星分开来了,一束束的星辰和一朵朵的云,就随着他的挥洒散落下来。于是天上有一池被他搅乱的水,而围绕着他的那座城市,宛如一定缀满贝壳的华丽斗篷。

1937年8月

已经好几年了,我每次听到一种政治言论,或读到那些上位者发表的文章,都会觉得很恐怖,因为那些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人类发出来的。一成不变的句子,将这一成不变的谎言。而且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人民的愤怒尚无法将那些傀儡扯下来,由此可见一般人根本不关心谁来统治他们,他们就是要赌,没错,就是要赌看看,拿他们一部分的人生和所谓的基本权益做赌注。

9月

必须去活,去创作。活到流下眼泪——譬如在这幢盖在长着丝柏的山坡上,有着圆形屋瓦和蓝色窗板的房子之前。

9月星期四

某些事物、某些生命正在等着我,而我当然也在期待着,用我所有的力量和悲情渴望着。只不过此时此地,我竟是借着沉默和低调来养活自己的。

如果现在要我写一本关于道德的书,一百页大概有九十九页是空白的。至于最后一页,我会写上:”我只认得一种责任,那就是爱。”除此之外的,我都要说不。用尽所有力气地说不。

9月

有了回到孤独的状态,我们必须很辛苦地奋战。然后,有一天,这大地露出它原始而天真的笑容。刹那间,我们内心的各种交战和活力似乎都被抹杀了。也许我眼前的景物已经被好几百万只眼睛注视过了,但对我而言,它宛如这世界浮现的第一抹微笑。

它让我确信一旦没有了爱,万般皆徒然,甚至爱本身,如果动机不纯正或别有目的,对我来说同样一文不值。

它耐心宣扬它的伟大真理:那些所谓的精神和心灵,其实都是虚空。

9月15日

我得意扬扬地认为自己以及那些我的同类也受到了同样地赞许——我们都知道极端的贫困可以通往这个世间的华丽和丰富。如果他们舍弃一切,那是为了追求更高境界的人生(而非来生)。这是我对“赤贫”这个词的唯一解释。

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热面团,我只想把它掌握在自己的双手上,对那些懂得将一己生命禁锢在花丛和列柱中的修士而言,也一样吧!或者又好比搭乘那种长途夜间火车,在车上我们可以和自己对话,准备之后的行程,独处,用不可思议的耐心去爬梳那些念头,不让它们四处乱窜,然后继续向前推进。舔舐自己的的生命,仿佛那是一颗麦芽糖,塑造它,磨利它,爱它,又像是在寻找最后那个斩钉截铁,可以作为结论的字眼、形象或句子,带着它出发,从此通过它来观看一切。

不要退让:这一语已道尽。不要妥协,不要背叛。我会竭尽全力去达成某个境界,在哪儿和我的所爱会合,接着,我俩将以最大的热情去做那些构成我每日生活意义的事。

我们(或者说我)一旦对自己的虚荣心让步,一旦我们为了”表现”而活,那就是在背叛了。每一次,都是那种想要表现的可怜心态,让我在真相的面前更显渺小。

坚持到底就是懂得保守秘密。我曾因孤独而苦恼,但因为不曾说出来,最后还是克服了那种孤单的痛苦。然而今天,我发现最大的荣耀竟是能够默默无闻且孤单地活着。

人若持续地绝望了某一阵子以后,会感到喜悦。

如果今天的我远离一切,那是因为除了爱和仰望,我别无所能。

今天并非介于肯定与否定之间的中途站,而是两者皆是。否定并抗拒一切非关泪水和阳光者。肯定的是我这个第一次让我觉得还有点希望的人生。历经了这一整年的焦灼和混乱,我来到了意大利;未来还是不确定,但已经完全从我的过去和我的自我之中解脱出来了。我的穷困就是我特殊的财富。这就好像我可以重来似的:没有更快乐也没有更不幸。但多了对自己力量的意识、对虚荣心的唾弃,以及这份清醒的、催促着我去面对自己命运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