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 1939-1942

……就像有人动不动喜欢拿铅笔在书上画线,似乎这样可以显示出该读者很有品味、很有智慧的样子。

历史精神和永恒精神。一个对美有所感。另一个则是对无穷。

常年独自生活的男人,领养了一个小孩。把长期累积的寂寞全发泄在孩子身上。在他那封闭的世界里,和另外一个生命终日面对,他自觉是孩子的主人,一片大好河山的征服者。他虐待他、恐吓他,用任性和故意苛求让他惊慌失措——直到孩子逃跑,他又陷入孤独的那一刻。他噙着泪水,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他刚失去的玩具。

爱伦·坡的四大快乐要件。 (一)户外生活。 (二)有人爱。 (三)放开一切野心。 (四)创造。

那几年他很难熬,充满疑惑,等着结婚或随便什么都好——那时他就已经发明出一套证实自己为何失败和懦弱的出世哲学。

诸神化身为乞丐,求取施舍的传说。这样的故事很造作。

爱情是一切事物的开端。

在哥林多,有两座盖在一起的神庙:一座崇拜的是暴力,另一座是必然性。

人们愿意相信有战争。到处寻找它的脸孔,但它拒绝露面。这个时间是唯一的王,它的每一张脸都容光焕发。 曾经那样痛恨这头野兽,知道它就在眼前,却不知如何去指认。日子几乎是照常在过。再过一阵子,泥巴、血流和说不出的恶心,肯定就会接踵而来。但今天只让人觉得战争和和平一开始其实没什么两样:同样受到这世间和人心的漠视。

有些人为爱而活,有些人为活而活。

一个会思考的人,通常无时无刻不根据最新的例外状况,来修正自己对事物的看法。真相,或说人生给我们的教导,就是藏在这种习性、这种思想的扭曲和这份有意识的修正里。

什么都离不开人性,还有群众。以为可以背离这两者的,都是在背叛。人都得一个人面对死亡。大家都会孤单地死去。但一个人在这点上至少有藐视的权力,并在这可怕的考验里选择有助于彰显他个人的东西。 接受每一项考验。但矢志在最不高尚的任务里只行最高贵的事。而尊贵的根本(真正的、心灵的尊贵)是藐视、勇气和深深的漠然。

那些具有创造、爱和赢赌天赋的人,也是需要和平环境的人。但战争告诉我们,如何失去一切并变成我们本来不是的那种人。一切都成了格调的问题。

调和作品中的描述性和解释性。让描写重获它真正的含义。当只有白描时,虽精神却不感人。这时只要让人感觉到我们限制是可以设下的。限制于是消失,而作品也有了“回音”。

9月7日

战争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是那份不自在,那种被迫做出的选择。

战争在此,真真切切,而我们还在蓝天里、在世间的不仁中遍寻它。它就在身为战士和非战士的可怕孤寂里,在人人感同身受的屈辱和绝望里,在那种随着日子流逝,人们脸上愈来愈明显的卑鄙和龌龊里。牲畜横行的时代开始了。

我们在众生身上已经可以感受到这股愈来愈高涨的仇恨和暴力。他们心中的纯真已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什么是无价之宝了。

看到某些人的尊严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就垮掉,实在让人目瞪口呆。但想想也是无可厚非,这里所谓的尊严,在他们身上只能借着不断勉强自己违反本性来维持。

只有一种宿命,那就是死,除此之外别的都不叫宿命。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这段时间,没有什么是不变动的:我们可以全部重新来过,神祗停止这场战争,甚至,如果有哪个愿意的话,天长地久地和平相处下去。

规则:首先要去看每个人身上有什么长处。

如果不愿同流合污,就要起来反抗。没有什么比发动战争和挑起民族仇恨更不可原谅的。

置之度外地去评断一件事是不可能且不道德的。唯有深入此一荒谬的灾难中,我们才能保有藐视它的权利。

歌德(对艾克曼)说:“当时如果我想恣意放肆,只要跟我周围的那些人一样,就可以把自己给彻底毁了……” 学会自制很重要。

听说阿尔弗雷德·雅里临终前,人家问他要什么,“一根牙签。”他拿到牙签,放进嘴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真是惨,大家只觉得好笑,却没有人看见其中可怕的教训。只是一根牙签,顶多一根牙签,就像一根牙签——这就是这个精彩人生的全部价值。

给一个绝望者的信

我尤其明白这样的选择及这种自己很愿意死,但却痛恨看到别人去送命的矛盾心情。这证明一个人的品格。有着这样品格的人,我们便可以与他交谈。

因为,绝望是一种感觉,而非状态。您不能一直待在里面。而感觉也必须让位给一个见事较清明的视野。

要知道我们可以对一般而言的生命意义感到绝望,但不能对生命的特殊形式、对存在本身感到绝望,因为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然历史却不在此设限,个人在历史里什么都能。今天让我们去送死的,只是一些个人而已。

太阳对常理不常理,根本无所谓。

人在想什么,就会变成那样。

光看街上那些络绎不绝、并非十全十美但令人心动的年轻姑娘,就明白这个城市何以独一无二又亲切宜人。姑娘们脸上不施脂粉,喜怒哀乐全形之于外,就算要卖弄风骚,也根本藏不住,小伎俩一下子便露出马脚。

11月29日

一个人唯有在对客观现实能够无动于衷的情况下,才有去追求大量且多样化的经验——尤其是在感官生活和任情纵情上——的合法性。

2月

从滨海公路上看去,那些悬崖是如此之高,以至于眼前的风景因为太珍贵了,竟予人一种虚幻感。人类全被从里面赶了出来,而那种杳无人迹的程度,让这么沉重的美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3月

我并不在这里——也不在别处。而这个世界不过是陌生的风景,我的心里再也找不到支点。

巴黎,1940年3月

但耶稣的真理和伟大在他被钉到十字架上之后就没了、在当他高呼为什么要放弃他的时候就结束了。把福音书的最后几页撕掉的话,我们就会看到一个很人性的宗教。这个宗教拜的,其实是孤独和伟大。当然也有人很受不了它的酸涩。但这就是它的真相,其余的皆为谎言。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一个人的品性应该会更坚强、更有信心——或死掉。但如果它死了,那是因为它不够强壮,活不下来。

巴黎

从前,她有时会下楼来,问老板娘可不可以让她一起吃晚餐。她突然去亲吻人家——可能是太需要温暖和陪伴吧!

黑树的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鸽羽共天一色。雕像们立在草地上,那种郁郁寡欢的高雅…… 鸽群啪啦一声像抖开的布展翅而去。青草上还留着一地的咕噜噜。

一旦我们重新去思考物质,唯一剩下的永远是构成表象的那一部分:颜色。

4月

如果您知道如何充分利用孤独的话,就不会写这么多关于它的东西了。

12月

女人总会有意无意地会去利用男人身上那种对守信及其强烈的荣誉感。

3月19日

每一年,沙滩上的女孩如繁花盛开。她们只开一季。隔年,她们就会被其他那些前一年还是小女孩的花容所取代。对在旁欣赏的男人来说,这一年就来袭一次的潮涌,其壮其阔在黄沙上翻腾。

释迦牟尼在荒漠中多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空。连神祗们都妒忌这种智慧和这磐石般的宿命。在他那张开的僵硬的手里,有燕儿来筑巢。但某天,它们展翅而去,一去不返。而那曾经令他内心之渴望与意志、荣耀与痛苦全部寂灭了的东西,开始分泌泪水。石头于是长出了花。

3月21日

一颗心拿什么来驾驭自己?去爱吗?没有比这更不确定的了。我们可以知道爱会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却不知道爱究竟为何。在此它对我而言是剥夺、懊丧、两手空空。我不再有冲动;剩下的只有焦虑。一座看起来像天堂的地狱。还是地狱。今日令我感到虚无缥缈者,我称之为生命和爱情。出发,限制,分手,这颗没有光亮的心在我的体内散落一地,泪水和爱的咸味。

风,这世上罕见的干净东西之一。

4月。系列二

西方艺术一直不遗余力地提出一些想象中的典型。

西方文学不会去描述日常生活。他们只会不停给自己找一些令他们热血沸腾的伟大形象,追求这样的形象——这形象可以是曼弗雷德或浮士德、是唐璜或纳喀索斯——,但永远无法企及。这种想要和理想合二为一的狂热是一切的动力。而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只好发明电影英雄。

在政治上,人们尚未真正体认到某种程度的平等将会对自由造成多大的威胁。

对一个智者来说,这个世界并不神秘,他怎么会有迷失在永恒里的需求?

意志也是一种孤独。

9月

一切都得偿清: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人的苦痛会来插手,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晕眩,由于迷失自我和否定一切,由于什么都不像,由于和那些界定我们的从此一刀两断,由于又回到那唯一可以让所有命运随时重新再来的月台上。诱惑持续不断。该顺从还是拒绝它?我们能够在一种舒适生活的空虚处一直忍受某个作品的阴魂不散,还是该起来拿自己生命去追赶它,跟随那灵光?美,我最坏的烦恼,还有自由。

10月

“我渴望一件公平的事情,”——“瘟疫这不就来了。”

在某些时刻里,我们再也感受不到爱的激情。只剩下悲剧。为某人或某事而活再也没有意义。除了那种可以为某事而死的想法之外,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还有人会把个人主义和追求个性搞混。这样是混淆了两种层次:社会的和形上的。

挡在路上的会让人走更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