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岛屿

我一生中读的书不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重读。1955年我的视力弃我而去,使我难于阅读,从那时起我就没读过什么当代作品了。我想我一辈子也没读过一份报纸。我们能够了解过去,但是现在却远远地避开我们。只有历史学家们,或那些自诩为历史学家的小说家们才能了解现在。至于今天所发生的事,那是宇宙全部神秘的一部分。 所以我更喜欢重读。

我找到了一种十分惬意的学德文的方法,我建议大家都这样做,如果你一点儿德文也不懂。就这样试试看:找一本海涅的《漫歌集》 ——这很容易——再找一本德英词典,然后就开始读。刚开始时你会感到为难,但两三个月后你就会发现,你在读着世界上最优秀的诗,也许你不能理解它,却能够感受它,那就更好,因为诗歌并不诉诸理性而是诉诸想象。

当我的视力下降到无法阅读之时,我说:这不应该是结束。正如一位我应该提到的作家所说的那样:“不要大声自怜”。不,这应该是一种新经验开始的证明。

巴恩斯通:错误有个人的、职业的和文字上的。有些错误把我们引向灾难,有些却为我们带来好运。
博尔赫斯:我的一生是一部错误的百科全书。一座博物馆。

巴恩斯通:用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话说,我们应当选择林中的哪条小路?你能否告诉我们,当你在生活中走错了路,你都碰到过怎样的灾难或好处?
博尔赫斯:你是指我错写的书吗?
巴恩斯通:是的,还有你错爱上的女人和你错花的时间。
博尔赫斯:是的,但我有什么办法?所有这一切,错误的女人、错误的行为、错误的事件,所有这一切都是诗人的工具。一个诗人应当把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不幸,视为对他的馈赠。不幸、挫折、耻辱、失败,这都是我们的工具。我想你不会在高高兴兴的时候写出任何东西。幸福以其自身为目的。但是我们会犯错误,我们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做噩梦,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变为诗歌。而如果我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就会觉得我生命的每一时刻都具有诗意。我生命的每一时刻就像一种黏土,要由我来塑造,要由我来赋之以形态,把它炼成诗歌。所以我觉得我不该为自己的错误而抱歉。这些赋予我的错误产生于极其复杂的因果之链,或者毋宁说无止境的结果与原因之链——也许我们的错误并非始于原因——以便让我将它们转化为诗歌。

假如你想一下子了解斯威登堡的全部哲学,你可以在萧伯纳的剧本《人与超人》的第二幕中找到。尽管剧中不曾提及斯威登堡的名字,但是整个天堂与地狱的样子都实实在在地写了出来,没有奖赏,没有惩罚,那是一种灵魂的状态。与其说灵魂寻找通向地狱或天堂之路,不如说灵魂把自己变成地狱或天堂。我已经八十岁了,每天晚上我都发现我有时活在幸福之中,也许这就是天堂;而有时我感到心情不畅,或许我们可以并不过分夸大地使用一个隐喻,称这为地狱。

我认为对于一位作者来讲,最好是他能成为传统的一部分、语言的一部分,因为语言将使用下去而书籍会被遗忘。也许每一个时代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写同样的书,只是改变或加入一些细节。或许永恒之书皆相同。我们总是在重写古人写过的东西,而这就证明足够了。

我读过一位英国牧师写的一本书,书中说天堂里有更多的愁苦。我相信这一点。我也希望如此。因为快乐毕竟是无法忍受的。我们会有片刻的快乐,但一种永恒的快乐却是无法想象的。不过我个人并不相信来世。我希望我有个结束。当我感到难过,当我忧心忡忡——我总是忧心忡忡——我就对自己说:何必忧愁呢?任何时刻拯救都会以毁灭和死亡的方式到来。既然我就要死了,既然我随时都会死去,何必还要为诸事烦恼呢?我所寻找的并不是彻底的黑暗,因为黑暗毕竟也是一种存在。不,我所欲求的是被忘掉——而我当然会被忘掉。任何事物都会在适当的时候被忘掉。

所有航程中最艰难的航程,是那即将到来的航程;预感到这一点也是最艰难的事。

在我一生中,我只有过两次神秘的体验,但我讲不出来,因为这些体验无法诉诸语言,因为语言毕竟只能描述人所共有的体验。如果你不曾有过这种体验,你就不能产生共鸣——这就像你要谈咖啡的味道,而又从未喝过咖啡一样。我一生中有两次有过这种感觉,比其他任何感觉都更令我惬意。它令人惊讶,令人震惊。我陶醉其中,吃惊不浅。我觉得我不是活在时间之内而是活在时间之外。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既然我是在时间之外。也许一分钟,也许要长一些。

我想我可以说写诗或写寓言——反正最终都一样——这个过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我从未尝试过什么主题,我从未寻找过什么主题。我让主题来寻找我,然后走上大街,或者在我家里,一个盲人的小小的家里,我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要到来,也许是一行诗,也许是某种文学形式。我们可以用岛屿来打个比方。我看到岛屿的两端,这两端就是一首诗、一篇寓言的开头和结尾。仅此而已。而我不得不创造、制造两端之间的东西。这得由我来做。诗神缪斯——或者用一种更好、更幽暗的称呼,圣灵——所给予我的就是一篇故事或一首诗的结尾和开头。于是我只好把空填出来。我也许会走错了路而原路返回。我只好再创造些别的东西。但我总是知道开头和结尾。这是我个人的经验。

既然宇宙间没有平直的事,既然每件事都是复杂的。我把它们装扮起来,写成朴实的小说。

我认为一个人总在死亡。每一次我们不能有所感受,不能有所发现,而只能机械地重复什么的时刻,就是死亡的时刻。生命也会随时到来。如果你单独拿某一天看看,你就会发现这一天里有许多次死亡,依我看,也有许多次诞生。但是我不想做一个行尸走肉。我尽量保持对事物的兴趣。我始终在接受着各种经验。这些经验会变成诗,变成短篇小说,变成寓言故事。我始终在接受它们,尽管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只是机械地去做,去说,这意味着,与其说它们属于生命,不如说它们属于死亡。

我要说那个地方是过去,因为现在是很难改变的。现在的某些东西既坚固又僵硬。但是说到过去,我们则时时都在改变着它。每当我们想起什么,我们都稍稍改变了我们的记忆。我想我们应该感谢整个过去,感谢人类历史,感谢所有的书籍,感谢所有的记忆,因为说到底,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而过去则是一种信念。

要回到过去,过去是我们的财富。这是我们惟一拥有的东西,它可以由我们来支配。我们可以改变它,我们可以把那些历史人物想象成别的样子。合成过去的不仅仅是具体发生过的事件,而且还有梦境,这一事实非常之好。我要说对我们来讲,麦克白属于现在就像他属于过去,就像瑞典的查理[32]、尤利乌斯·恺撒或玻利瓦尔。我们有书,而这些书实在都是梦。每一次我们重读一本书,这本书就与从前稍有不同,而我们自己也与从前稍有不同。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依靠“过去。那个巨大的集市。我希望我能够继续寻找通向那个集市的道路,并将我对生命的切身体验投入其中。

当我醒来

当我醒来,看到的是糟糕的事情。我还是我,这令我惊讶不已。

不过依我看,所有的东西都能入诗,所有的词汇都可以写诗。事实上,一切正是如此。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做,但能够谈论的东西却极少。

在我们存在的同时,我觉得我并没有梦见你,或者换一种说法,你并没有梦见我。但是这种对于生命感到困惑的事实也许就是诗歌的本质。所有的诗歌依存于对于事物的陌生感,而所有的修辞则依存于将事物认为是不足为奇和显而易见的。我当然对我的存在,对我存在于一个身体之中,要用眼睛看,要用耳朵听之类的事实感到困惑。也许我所写的每一件事都只不过是一个隐喻,都只不过是我为万物所困惑这样一个核心主题的不同表述。在这种情况下,依我看,哲学和诗歌就没有什么根本的差别,因为两者关心的是同一种困惑。其不同之处仅仅是,在哲学中,答案的得出具有逻辑性,而在诗歌里,你运用的是隐喻。如果你使用语言,你就不得不始终运用隐喻。

再有,一当我醒来,我总是觉得失望,因为我还活着,还是同一个愚蠢而又古老的游戏没完没了。我不得不做某个人,我不得不做得惟妙惟肖。我有某些义务,其中之一就是活过这一整天。这样,我就看到了伸展在我面前的整条道路,而所有的事物都自然而然地使我疲惫不堪。当然,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不会有这种感觉。你会觉得,呵,真高兴我又回到了这个了不起的世界上。但是我想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甚至在我年轻的时候,并且尤其是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没有过。如今我已经听天由命了。如今我醒来就说:我又得面对一天。我就这样把一天打发掉。依我看,人们之所以有不同的感受,是因为很多人认为不朽是一种幸福,也许是因为他们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没完没了地活下去这件事,可以说,简直可怕。

巴恩斯通:但是你一生中显然也有过兴高采烈的时刻。
博尔赫斯:是的,我想每个人都有过这种时刻。但是我拿不准。依我看那些时刻或许比你所记得的要更美好,因为在你快乐时你会忘乎所以。人们只有在心绪不佳时才有所意识。

博尔赫斯:我想天底下只有一种正义,那就是个人的正义,因为说到公众的正义,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巴恩斯通:你相信个人正义的存在吗?我们怎样判断道德和末日审判呢?
博尔赫斯:我们知道在我们生命的每一时刻,我们不是做对事就是做错事。我们可以说,就在我们做事有错有对的时候,末日审判始终在进行着。末日审判并非要等到最后才开始。它始终在进行着。我们知道,在我们做对了事或做错了事的时候,它通过某种直觉体现出来。

巴恩斯通:但是我的确发现探求自我既让人神魂颠倒,又让人无法忍受。
博尔赫斯:说得对。由于我双目失明,我当然只好总是或多或少地这样做。在我失明以前,我总是在观察和阅读中寻找属于我的一角天地,而今我却只好深入内心来思考问题,或者说,由于我拙于思考,我便沉浸于梦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可以使我的生命在梦中流逝。这是我惟一能做的事。当然我得忍受孤独的长期折磨,但我不在乎。从前我做不到这一点。我记得从前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南边的小镇阿德奎住过。在我走半小时的路而身边又没带本书时,我便感到很别扭。可如今我可以长时间不摸书本,因为我也读不了书。所以我觉得孤独并不一定让人难受。或者再比如说,如果我失眠了,我也并不在乎,因为时间会过去。时间就像一个大滑坡,不是吗?所以我就这么活下去。瞧,在我未失明的时候,我总是不得不让各种事情把我的时间占满。而今我却不这样了,我就让自己活下去。
巴恩斯通:不过你和别人在一起时总是很快活。
博尔赫斯:但是我生活在记忆里。依我看一个诗人应该活在记忆里,因为说到底,何谓想象呢?我要说想象是由记忆和遗忘构成,它是这二者的交融。
巴恩斯通:你也想办法来对付时间吗?
博尔赫斯:噢,是的,每一个盲人都能获得一种奖赏:他们对时间的感受与众不同。时间不再需要每时每刻都被填满。不需要。你知道你只要活下去就行,让时间依赖你。这会成为某种安慰。我想是一种巨大的安慰,或者也许是一种伟大的奖赏。失明的好处就在于你对时间的感受不同于大多数人。不好吗?你不得不有所记忆也有所遗忘。你用不着记住一切,因为,嗯,我写过一个叫福内斯[1]的人,他发了疯,因为他的记忆无边无际。当然假如你忘记了一切,你也就不复存在了,因为你存在于你的过去之中,否则甚至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都不会知道。你应该让记忆与遗忘这两种要素融合起来,不对吗?记忆与遗忘,我们管这叫做想象,这是一个夸张的称谓。
巴恩斯通:我知道你不用夸张的词语,因为你是个作家。
博尔赫斯:是的,因为我对词语疑心很重。一个作家几乎不相信词语。
巴恩斯通:还是回到我原来的问题上来吧:我企图发现我自己,这既让人着迷又让人难以忍受,因为我向内走得越深,我自己便消失得越干净,直到我对一切,甚至对我自己的存在都不敢肯定。
博尔赫斯:嗯,我想是休谟[2]说过,当我寻找自己时,我从未找到过那个我所熟悉的人。世界就是如此。

我要说是诗来找我,而且甚至小说也来找我。我的脑子大了,就得减轻它的负担,而减轻负担的惟一办法就是把东西写出来。别无他法,否则它要一直压着我。

惟有个人的问题才有意思。别提什么共和国的未来、美洲的未来、宇宙的未来!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巴恩斯通:你是一个讲道德的人吗?
博尔赫斯:是的,我本质上是一个讲求道德的人。我始终以是非曲直来评判事物。比方说,我觉得在我的国家里,很多人对道德不屑一顾。而依我看,美国人民比我国人民要更讲些道德。比方说,这里的人们一般来讲在越南战争等问题上是明辨是非的。但是在我国,人们衡量一件事的尺度是看它是否有利可图。也许这就是不同之处。在这里,清教主义、新教主义等所有这一切,使得人们习惯于道德思考,而天主教[14]却只会使人养成讲排场的恶习,这即是说,使人变成本质上的无神论者。
巴恩斯通: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博尔赫斯。你很孩子气,你会寻开心,你非常幽默。
博尔赫斯:哦,不管怎么说,我应该如此。我不知道我到底长大了没有。我觉得大家都是孩子。
巴恩斯通:不,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过去,每当我心情沉重,在爱情,在一些诸如此类的蠢事上……
博尔赫斯:不,不是蠢事。这类事情是人人经验的一部分。我是说爱别人却不为别人所爱,是每一部传记都要写到的,不对吗?如果你来对我说你爱上了某某,而她却拒绝了你,我就会告诉你:每个人都会这么说的。每个人都曾被拒绝过,也曾拒绝过别人。这两者支撑着人的一生。某人回绝了某人或者被回绝,这种事情始终都在发生。当然事情若发生在我们身上,正如海涅所说,我们的心情就会非常沉重。

在人们考虑自杀时,他们想到的只是,人们一旦知道了会对他们怎么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还活着。一般说来,他们是为图报复而自杀。很多人自杀是由于他们怒火中烧。这是发泄他们的愤怒,实行报复的办法。好让别人觉得自己有罪,要对你的死负责。这显然是错误的。

它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

活着使人厌烦,我们姑且这么说。但是你无法回避它。它可以很美好,比如现在就美好得很。

因为我发现我是在逐渐失明,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沮丧的时刻。它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那时我是国家图书馆馆长,我开始发现我被包围在没有文字的书籍之中。然后我朋友们的面孔消失了。然后我发现镜子里已空无一人。

我要说不幸是一个作家的多种工具之一,或者用另外一个比喻来说,是多种原材料之一。不幸、孤独,这一切都应为作家所用。甚至噩梦也是一种工具。我有好多小说的灵感都得自噩梦……。

我只代表我自己

此刻我想起华兹华斯说过的话:诗歌来自诗人心情平静时对于往昔情感的追思。[1]这就是说,在我们品尝喜悦、忍受痛苦时,我们仅仅是忍耐。不过在我们后来回忆这一切时,我们就不再是当事人,而是观察者、旁观者了。按照华兹华斯的观点,这是引发诗歌的最佳心理状态。

过去塑造着我们,过去始终在塑造着我们。我以为过去并不是什么讨厌的东西,而是像某种源泉。一切都来自这源泉。这就是我的所感、所知,我尽量处理好过去。而说到过去,我不仅指历史上发生的事——因为历史是琐碎的,而且头绪繁乱——我主要是指神话。

但是说到书,其意义要大得多。一本书是想象和记忆的扩大。书籍也许是我们借以了解过去,也了解我们个人过去的惟一的依凭。

人群是一个幻觉

说到底,人群是一个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与你们个别交谈。

一个作家身后留给人们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自己的形象。形象被注入其作品中。对许多作家来讲,每一页都可能是败笔,但那些东西集中到一起,就是作家自己留在人间的形象。比如埃德加·爱伦·坡的形象胜过他所写的任何东西——甚至包括他最好的作品《阿瑟·戈登·皮姆纪事》。所以这也许是作家的命运。

诗歌和散文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它们只是在形式上不同而已。不过,它们反映到读者身上也有其不同之处。比如,如果你读一页散文,你所期待或惧怕的是尚未读到的信息、建议或论证,而在你读一页诗歌时,你愿意领会的是情绪、热情、悲伤、幸福,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我以为从本质上讲,散文与诗歌是一回事。

我觉得仿古写作是不可能的。我们不幸属于某个时代,属于某些习惯。我们使用着当代语言,事情就是如此。

我的头脑总是枯竭,但我装着没这回事。

我想文学还是颇为安全的。文学之于人类的心灵不可或缺。

我想我重形象胜过重观念。我不善于抽象思维。正如希腊人和希伯来人所做的那样,我倾向于以寓言和隐喻的方式而不是以理性的方式来思考问题。这是我的看家本领。当然我不得不时而做一些笨拙的推论,但我更偏爱做梦。

我把世界看作一个谜。而这个谜之所以美丽就在于它的不可解。但是我当然认为世界需要一个谜。我对世界始终感到诧异。

依我看,生命、世界,是一个噩梦,但我无法逃避它,我依然在梦着它。我无法抵达拯救。拯救与我们无缘。但我尽了力,我发现拯救之于我就是写作这个行为,就是怀着无望的心情沉浸在写作之中。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我看不见,经常感到孤独。除了继续做梦,然后写作,然后不管我父亲过去怎样告诫我,把作品送出去发表,我还能做什么呢?这是我的命运,我命中注定要思考一切事物、一切经验,好像这一切的出现就是为了让我去运用它们来制造美。我知道我失败了,我还要一直失败下去,但这依然是我生存的惟一正当理由。继续体验事物,继续快乐,悲伤,茫然,困惑——我总是为事物所困惑,然后努力运用这些经验来创作诗歌。而在许许多多的经验中,最令我快乐的是阅读。啊,还有比阅读更好的事,那就是重读,深入到作品中去,丰富它,因为你已经读过它。我要劝大家少读些新书但要更多地重读。

但我更偏爱做梦

我想我重形象胜过重观念。我不善于抽象思维。正如希腊人和希伯来人所做的那样,我倾向于以寓言和隐喻的方式而不是以理性的方式来思考问题。这是我的看家本领。当然我不得不时而做一些笨拙的推论,但我更偏爱做梦。我更偏爱形象。或者如吉卜林所说,一个作家也许能写出一篇寓言,但对寓言的寓意却一无所知,或这寓意与他的本意相左。所以我要继续用心做梦,用心使用隐喻或寓言而不是论说。我一直认为那另一个人是对的。

把死亡当做一种希望,一种把自己完全抹掉、完全湮没的希望。我可以指望这一点。我知道没有来世,不必对来世感到恐惧或抱有希望,我们将简简单单地消失,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视不朽为一件可怕的事。但实际上它将永远无所作为。我肯定我个人不会永垂不朽。我感到死亡将证实是一种幸福。除了被遗忘、湮没,我们还能期待什么更好的事呢?我就是这样感受死亡的。

我不信奉暴力,我不信奉战争。我想那一切整个是个错误。我信奉相安无事,而不是兵戎相见。我不信奉国家。国家是一个错误,是一种迷信。我想世界应当是一个整体,正如斯多葛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我们应当是世界主义者,世界的公民。

我向你们大家抱歉。叶芝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但我要说,我不敢肯定他的诗歌能够魅力永存,因为你从他那里获得的主要是惊奇,而惊奇是会消失的。我认为弗罗斯特诗歌的生命要比叶芝的长一些。当然我喜欢读叶芝。我可以背出他好多诗行。

我个人的看法,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但却是一种必需的幻觉。比如,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的过去皆为天赐,我便接受这个说法。而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现在并非自由人,我便不能相信。所以说自由意志是一种必需的幻觉。

当一首诗是真正的诗时,它迫使读者大声朗诵。这是对诗歌的检验。在阅读一首诗,或一部长篇小说,或一个小故事时,如果你觉得并不非得把它大声朗诵出来,那么这作品一定出了什么毛病。我多次注意到,尽管文字或许应当出诸笔端,但从本质上说它属于口头。既然它始于口头,它就不该脱离口头。

我认为诗歌与美必将得胜。我厌恶政治。我没有政治头脑。我有的是美学的头脑,也许还有哲学的头脑。我不属于任何政党。实际上,我不相信政治与国家。我也不相信富足与贫困。那些东西是假象。但是我相信我作为一个好的或坏的或平庸的作家的命运。

作家等待着他的作品

请允许我似是而非地说——既然我们都是朋友,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作家等待着他的作品。我想一个作家始终被他写出的东西改变着。所以他开头写下的东西也许并不合他的心愿。但倘若他继续写下去,他将发现他总是想起那些东西。

但依我看一个作家与其作品不能没有联系,否则作品便成了词汇的集成,纯粹的游戏。

不。我过去就说过,我认为诗歌无时不在,只是我们对它不敏感。诗歌当然在记忆中生长。我的记忆里充满了诗篇,也充满了富有诗意的情境。

时间是根本之谜

我想,对一个诗人来说(有时我也这样自诩),万事万物呈现于他都是为了转化为诗歌。所以不幸并非真正的不幸。不幸是我们被赋予的一件工具,正如一把刀是一件工具一样,一切经验都应变为诗歌,而假如我们的确是诗人的话(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自诩为一个诗人),假如我的确是一个诗人,我将认为生命的每时每刻都是美丽的,甚至在某些看起来并不美丽的时刻。但是最终,记忆把一切变得美丽。我们的任务,我们的责任,即是将情感、回忆,甚至对于悲伤往事的回忆,转变为美。这就是我们的任务。而这一任务的巨大好处在于,我们从不将它完成,我们总是处于完成这一任务的过程之中。

依我看,找到正确词语的惟一办法,是不去寻找它。一个人应当活在此刻,此后,那些词语会不寻自来,或根本不来。我们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毛病百出地生活下去。我们不得不犯错误,不得不改正错误,这当然是人一生的工作。

我信仰世界的神秘。当人们使用“神”这个词时,我就想起了萧伯纳的话。我不知我记得对不对,他说:“神在创造之中”。而我们就是创造者。神由我们而出。每当我们造就美,我们便创造着神。至于善报与惩罚,这些东西仅只是威胁与诱饵。我对它们不感兴趣。我并不信仰人格神。为什么一尊人格神要比——我今天成了泛神论的拥护者——要比我们作为神的大家更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就是神。我想我是一个讲道德的人,或者说我已尽力去做一个讲道德的人。我觉得我做得对这就够了。我无法信仰一位人格神。我曾努力去信仰,但我做不到。

我一直在读书。

我想时间是一个根本之谜。其他东西顶多只是难以理解。空间并不重要。你可以想象一个没有空间的宇宙,[6]比如,一个音乐的宇宙。当然,我们是聆听者。不过,说到时间,你有一个如何给它下定义的问题。我记得圣奥古斯丁说过:“何谓时间?若无人问我,我知之,若有人问我,我则愚而无所知”。我想时间的问题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时间问题把自我问题包含在其中,因为说到底,何谓自我?自我即过去、现在,还有对于即将来临的时间、对于未来的预期。所以这两个不解之谜,[7]正是哲学的基本内容,而我们很高兴它们永无解开之时,因此我们就能永远解下去。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猜测——我们将把这猜测称为哲学,哲学的确仅仅是猜测。我们将继续编织理论,从中体会到莫大的乐趣,然后拆掉它们重新编织新的理论。

但我觉得书本确能激发人的想象力。读书是一种经验,就像,姑且比如说,看到一个女人,坠入情网,穿过大街。阅读是一种经验,一种千真万确的经验。

我们发现不能给我们带来灵感的音乐唱片全属德彪西之作,而能够激发我们的是勃拉姆斯,所以我们就专听勃拉姆斯……。

我总是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

孩子们也读《一千零一夜》。也许这只会有好处,因为孩子们读的书毕竟也是我们要读的书。他们单纯地沉醉在手上的书中。而这正是我赞同的惟一种阅读方式。人们应该把读书当做幸福的事、快乐的事,我想强制性阅读是错误的。你们也许还可以说强制性爱情或强制性幸福也是错误的。人们应该为乐在其中而读书。我教了二十多年英国文学,我总是对我的学生们说,如果一本书使你厌烦,那你就丢开它。它不是为你而写的。但是如果你读得兴致勃勃,那你就读下去。强制性阅读是一种迷信行为。

里德:但同时你又经常把你的虚构小说弄得模模糊糊,使人以为那是真事。在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阅你小说所涉及的事件后才发现:有两件是真事,而另外三件他们在哪儿也查不到。那么,你是不是有意这样做?你搞的是——
博尔赫斯:对。是我年轻时有意而为。如今我已经太老了,没精力搞这种游戏了。我希望把故事讲得简洁明了。我不再喜欢设文学圈套了。那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设这类圈套的是另一个人,他写了《皮埃尔·梅纳尔》却称之为《堂吉诃德》。

我当然并不真的相信自由意志,我没法不参与那种游戏。搞那种游戏和搞其他游戏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我想我的命运就是与文学打一辈子交道。从我还是个孩子起我就知道这将是我的命运。我读过柯勒律治、德·昆西,还有弥尔顿的传记。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命运就是文学。而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我知道我命中注定要阅读,做梦,哦,也许还有写作,但这并非我非做不可的事。我总是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而不是一座花园。

错误的方法是写出第一段就进行修改,然后再写出第二段。但这使得整个作品写得破破碎碎。我想真正好的写法是尽量一口气写下去,然后再修改。不应当修改完一句,然后再草草地写出下一句。你应该将整个作品的草稿一气呵成。

噩梦,这梦之虎

我个人认为,所有的作家都是在一遍一遍地写着同一本书。我猜想每一代作家所写的,也正是其他世代的作家所写的,只是稍有不同。我觉得一个人仅凭他自己不可能改天换地,另起炉灶,因为他毕竟要使用一种语言,而这语言就是传统。他当然有可能改变这一传统,但与此同时传统理所当然地要接纳从前的一切。

面对镜子我始终心怀恐惧

我憎恨一切民族主义,我努力做一个世界主义者,做一个世界公民。同时我也是一个阿根廷的好公民,阿根廷共和国是世界的一部分。

乐园可望而不可及,或者根本不存在。而地狱却总是伴随着我们,或者大多数时候如此。当然今天它不在这儿。

我倾向于认为万物是虚幻的。我并不反对世界是一个梦的观点。正好相反。但我知道在写作时我必须丰富这个梦。我必须把某些东西添加到这个梦中去。姑且说,我必须赋予梦以形式。至于现实主义,我一直认为它从根本上说错了。地方色彩、历史真实对我来讲,姑且说,没什么用处。这一切与我格格不入。我喜欢做的——用一个出色的英文说法——就是to dream away(让我把梦做下去)。这才是我所喜欢做的事。不过然后,我当然得把梦写出来,修改校样,校订句子。但实际上,我认为一个作家就是一个不断做梦的人。

文学是对有限世界的探索,它只是少数几个隐喻而已。

面对镜子我始终心怀恐惧。在我儿时家里放着些讨厌的东西。有三面大镜子竖在我的房间里。还有那些光滑可鉴的红木家具,就像保罗书信中描写的晦暗的镜子。我害怕它们,但我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敢说。所以每天夜里,我都要面对三四个我自己的影像。我觉得这实在讨厌。我从未说过什么,因为童年是胆怯的年代。

任何语言都指向一种实在或一种为说话者、听讲者、读者和作者所共同理解的非实在。但在许多情况下,比如在心醉神迷的情况下,就只能通过隐喻来传达实在,无法直接述说。实在必须借助于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