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与正

献给让·格勒尼埃 作者序

这样,每个艺术家都在心灵深处保留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源泉,在有生之年滋养着他的言行。当这源泉干涸的时候,作品也就萎缩、甚至破绽百出。这无形的泉流不再浇灌艺术的荒芜之地。这时艺术家的毛发变得稀疏干枯、头顶茅草,成熟得可以缄默无言或被打入沙龙(那同沉默是一回事儿)。就我来说,我知道自己创作的源泉就在《反与正》之中,在我久久居留过的贫困和光明的天地里;而我留下的记忆至今还使我免遭两种彼此相反的危险,它们威胁着一切艺术家,那就是怨恨和自满。

我所热爱的人总是比我好、比我伟大的人。我所经历的那种贫困并没有教给我怨恨,而恰恰是某种忠实以及默默的韧性。

“没有生存的痛苦,就不会热爱生活”,我在这本书里不无夸张地写过。那时我并不知道此话有多么真切;因为我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痛苦的时期。这样的时期来到了,摧毁了我的一切,恰恰除去不时仍有的生存欲望。这种热切的欲望既孕育一切,又具有毁灭性,而在《反与正》最阴暗的篇章里也显而易见。

首先要重申的是:我身上有一种艺术上的抵触心理,犹如别人有道德和宗教上的抵触一样。作为某种自由天性的子孙,“不能这样做”之类的禁令和想法对我来说是相当陌生的。但作为严格艺术传统的奴隶、并且是由衷赞叹的奴隶,却牢记此种禁令。也许此种提防针对我的无政府沉疴,因而还有些用处。我了解自己的混乱无序、某些本能狂暴激烈以及我可能陷入的、不体面的放肆。艺术作品为了能树立起来,首先就得运用这类晦暗不明的心灵力量。但为此也要将它们纳入轨道、筑上堤坝,好让潮水也能上升。直到如今,也许我的堤坝失之于过高。因此有时便出现这种生硬的文笔……不过,总有一天在我的为人和言论之间将出现平衡。

人的创作不过是借助于艺术,通过漫长的道路,重新发现那两三个淳朴而伟大的形象。而心扉首次敞开就是向着这些形象的。

嘲弄

人们可以感到这女人已摆脱一切,除去上帝。她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这最后的麻烦,被迫修身养性,轻而易举地相信这是惟一值得爱的最后财富,并且毫无愧悔地一头扎进对上帝的痴情。但只要重新出现生的希望,上帝也扛不住人的利益。

大家已准备就绪。人们挨近那老妇人,同她拥抱并祝她晚安。她心里明白,攥紧了手里的念珠。但这姿态既可意味着绝望,也可意味着热诚。人家拥抱了她。只剩下那青年男子。他友好地握了握老人的手,已转过身去。但对方却眼睁睁地看着关心过她的人就要走了。她不愿意孤孤单单。她已感到孤独、长夜难眠以及与上帝毫无结果的交谈多么可怕。她感到恐惧,只有看到那人才能安心。于是,抱着对惟一表示关心她的人依依不舍的心情,她拉着他的手,紧紧相握,笨嘴拙舌地表示感激,算是对此种执著的解释。那年轻人很尴尬,其他那些人已转身请他快点儿。电影九点钟开映,最好早点儿到,免得在售票窗口排队。

他倒觉得处于平生最大的不幸中:要抛开一位残疾的老妇人,好去看电影!他想走开、逃脱,不愿多问,试图把手抽回。约有一秒钟的光景,他恨透了这老太婆,真想使劲给她一记耳光。

谁也不听你说话:这对老年人太可怕了。这等于迫使他沉默孤独。

他现在往前走,步伐缓慢执著。他又老又孤单。人到暮年,往往像反胃一样回想起上年纪以来的事。千头万绪归结为不再有人听你说话。

他怀着兴奋的心情,迈着碎步赶紧往前走:明天一切都会变,明天会变的。现在他突然发现明天将一如既往,后天也一样,天天如此。这无法改变的发现令他肝肠寸断。正是这样的念头能要你的命。由于忍受不了,你会自寻短见;或者因为你还年轻,就会变得夸夸其谈。

如今,街道上更黑暗、更寂寞了。还听得见人声。在夜晚奇怪的静谧中,人声变得格外庄严肃穆。在城郊小山冈后面,还有一丝儿落日余晖。在郁郁葱葱的山顶后,升起一缕青烟,舒展自如,却不知出处。它从容不迫,像松树般层次分明。老头儿闭上两眼。生命的激流冲走了城市的喧嚣,也冲走了晚霞冷漠无情的笑意。相形之下,他孤独、无能、赤贫,仿佛已失魂落魄。

只是到下葬那一天,由于众人无不嚎啕大哭,他才潸然泪下,却惟恐自己不是发自肺腑、是在死者面前弄虚作假。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普照大地。在蓝天映衬下,一道道闪烁不已的金黄色光芒,透着肃杀的寒意。公墓居高临下、俯瞰全城,透明的美好阳光洒向波光粼粼的港湾,仿佛幻化出一片浸透甘霖的朱唇。

人人都不免一死,但各有各的死法。不管怎样,到底还有阳光温暖着咱们的老骨头。

若有若无之间

我从遗忘的深渊里找回了昔日的时光,其中记忆犹新、依然完好的感觉,主要是一种纯净的激情,一种捕获于永恒中的瞬间。在我心中只有这是真切的,等我明白过来总是为时已晚。看见某人弯臂躬腰的某种姿态,远望山水之间一株恰到好处的林木,我们顿时赞叹不已。而为了重温个中的爱心,我们追忆所及,只有一种细枝末节,却也很够用;一间终年幽闭的房间溢出的气息,大路上一声奇特的足音……我的感受正是如此。如果说这时的我是在奉献中滋育着爱心,那这可真是我自身的回归了。因为只有爱心,才能让我们重铸昔日的我。

当一切化为乌有时,生存的欲望也告熄灭。莫非这就是幸福?品尝诸如此类的往事,我们就给所有的事物披上并不醒目的外衣,而死亡的阴影却成了色调陈旧的底幕。我们回归到从前的自我。我们感受到那悲惨的境遇,反而爱之更切。是的,也许这就是幸福:对自身不幸的怜惜之情。

贫穷之中有独处。这独处又使诸般事物弥足珍贵。达到一定程度的富足后,天空本身以及星光灿烂的夜色,都似乎是自然界的物质。但在社会阶梯末端,天空却恢复自身的含义:它乃是无价瑰宝!

像每天一样,世间诸事到此告一段落。在没完没了的周折中,剩下的只有未来的宁静。

后来他才领略到这一夜他们是多么孤单。母子俩与所有的人相悖。正当他们两人苦苦挣扎之际,“别人”却安眠如常。在这所老房子里,当时似乎空无一物。半夜里有轨电车渐行渐远,似乎将人间的一切希望,将城市喧嚣造就的现实感统统席卷而去。屋子里还荡漾着电车驶过的回响,不过却渐渐消逝。遗留下的是一片荒芜的林园,惟有那病人的痛苦呻吟在园里久久不散。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身在他乡。天地仿佛溶解了,生活日日周而复始的幻觉也随之消失。什么都不复存在:学习或抱负,餐馆里的好菜或特别喜爱的颜色……然而,正当天崩地裂,一切化为乌有之时,他却依然活着。甚至他终于入睡了。

我从自己所在地瞥见的那片三角形蓝天,这时万里无云。空中布满繁星,在纯净的气流吹拂下闪闪烁烁;夏夜无声的羽翼在我四围悠悠拍打。我已不属于我的夜晚,它将往何处去?在“简单”这个词里,有一种危险的属性。就在这一夜,我明白了:人们有可能轻生,因为当生活明朗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复有任何重要的东西了。某个男人受苦受难,灾祸接踵而来。他逆来顺受,随遇而安,大家都敬重他。后来,某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碰见了一位相交颇深的老友。这位朋友漫不经心地同他聊了一阵。回家以后,那男人就自杀了。后来有人说,其中必有隐私和失恋之类的因素。其实不然。如果非要找什么原因,他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一位朋友说话漫不经心。因此,每当我自以为感受到人生的深邃含意时,令我叹息不止的往往是它的简单朴素。

一无所有到了这等地步,任何事情都不再会引向任何结果,希望或绝望却似乎没有根据,全部生活都浓缩为一幅图景。

可眼下我到底在哪里?怎能将这空荡荡的咖啡馆同这昔日的房间分开呢。我弄不清自己现在是过日子,还是回顾过去。灯塔的灯光是眼前存在的。那阿拉伯人在我面前站起来说,就要关门了,得出去了。我不愿再走这危险的下坡路。我确实最后看了一眼海湾和它的灯光,而当时向我迎面涌来的,不是对美好岁月的期许,而是对一切和自己的又平静又原始的冷漠无情。但必须折断这条温馨易行的弧线。我必须清醒。是的,一切都很简单,是人们将事情弄复杂了。人们没有必要胡言乱语。不必说死囚“将偿还欠社会的债”,而只需说“人家要砍他的头”。看上去都一样。但还是有小小差别。何况本来就有人更愿正视自己的命运。

伤心之旅

人面对的是自身:我看他未必幸福……但惟其如此,旅行又启示了他。在他与事物间出现极大的不协调。在不那么坚实的心灵中,人间的音乐更易渗入。还有,在一无所有的境界里,最细小的一株孤树,也会变成最可爱、最脆弱的形象。

许多天以来,我一言未发,但心中却压抑着愤怒,几乎大声叫喊出来。如果有人向我敞开怀抱,我会像孩童般嚎啕大哭。

我还能盼望有什么:一间斗室朝着平川敞开,室中家具古色古香,钩针细活织出的花边窗帘怡情悦目。我面对整个晴空,这斗转星移可供不断追随,只需静静待着同它一起旋转。我呼吸着惟一能得到的幸福:关爱友好的良知。

一个月来,死亡和非人的气息追逐着我。及至来到这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和笑意盈盈的意大利平原,我对那气息便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是的,这没有泪水的丰盛,这没有欢乐的宁静,都是源自清醒的意识,意识到那一去不复返的品性:节俭和无私。

在极其清醒的头顶之上,万般感受都融成一体,于是我的一生便成了要么否定,要么肯定的整体。我本来需要伟大的景观。我找到了它,那是在我深深的绝望与天地间、绝美的山水两者对峙中的收获。我从中汲取了力量:既要有勇气,又要有头脑。对我来说,有这样一种难得而又矛盾的本领就足矣尽矣。但也许从当时恰如其分的感受中,我已杜撰出什么东西。

不过我珍惜两者:一方面是对光明和生命的爱,另一方面是想对绝望经历描绘的执著意念。两者简直难解难分。有人已经明白过来,而我却下不了抉择的决心。在阿尔及尔郊区,有一处装着黑铁门的小公墓。走到墓园尽头,便可发现山谷,背景则是海湾。这祭坛与大海共呼吸,人们可以在它面前久久沉思。但当你原路折回时,走过一座孤坟,旁边竖着“遗恨千年”的纪念牌。邀天之幸,还有一帮理想主义者前来打圆场。

热爱生活

她在大厅中央摆开姿势,全身汗涔涔的,头发散乱,挺直了高大的躯体,在黄色网衣中显示其丰满。她像一尊正在出水的污秽的女神,前额似乎因愚笨而低垂,两眼无神,只是膝头微微颤抖才露出一点儿生气,如同骏马刚刚比赛完毕。在四周顿足捶胸的一片欢乐中,她仿佛就是生活的化身,抛开了廉耻,令人赏心悦目。她那毫无表情的眼睛意味着痛苦,而肚皮上已是大汗淋漓……

旅行剥夺了我们的隐身所。我们远离家人、远离母语,离开了所有的支撑点,被剥下了面具(连有轨电车的票价也不知道,而且事事如此),我们浮在了自身的表皮之上。但正因为自己感觉到心灵上有创伤,我可以让每个人、每件事,都恢复奇迹的价值。

每个形象都成为一种象征。因为此时此刻我们的生活都反映在这件事当中,于是生活就似乎完全反映到其间。生活对一切天赋都是敏感的,怎样才能描述我们可能品尝到的各种醉意(甚至也包括清醒在内)呢?也许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把我同时带向距离自己又近又远的场所,惟有地中海例外。

在一群群野鸽拍打翅膀的清脆声中,在花园里突然出现的静寂中,在井绳孤寂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中,我重逢一种崭新的、却又似曾相识的情趣。在这变幻莫测的表面现象中,我是清醒的,并且含笑而视。在这留下人间笑容的镜面上,我觉得只需轻轻触摸就会出现裂痕。某种事物将销声匿迹,野鸽的成群飞翔将消失,而其中每一只将徐徐落下原来展开的翅膀。惟有我的沉默和静止,才能使那酷如幻觉的一切貌似真实。我参与这游戏。我不会上当受骗,却甘愿接受表面现象。

这就是我对生活的一腔热爱:对或许将离我而去的事物怀有静谧的激情,那是烈火烹烧下的苦涩。

因为归根结底,那时令我震动的,并不是按照人的面目缔造的世界,而恰恰是再度向人们关闭的世界。

没有生存的痛苦,就不会热爱生活。

入夜时分的和风吹动了磨坊的风车。出于天然的奇迹,人人都压低了嗓门儿。以至于飘忽而至的仿佛只有长天和吟唱着的词句,听来似乎发自远方。在这黄昏的瞬间,有某种短暂和忧郁的情绪,不仅会影响到某一个人,而且影响整整一个民族。至于我,过去渴望着爱,正如同眼下就想哭。我觉得,今后每小时的睡眠,似乎是从生命偷盗而来……也就是从莫名的欲望偷盗而来。像在巴尔玛酒吧间和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度过的时光一样,我纹丝不动,全身紧张,没有力气克制一种激情: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掘进我手中。

我明知自己错了,而且理应自我约束。人们从事创造是以此为条件的。但对于爱来说,是没有限制的。如果我能贪多务得,又何愁难以消化?在热那亚碰见一些女人,我爱她们的笑脸爱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是不可能再见到她们的,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道理。

反与正

她走进小小的地下墓室,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在跪凳上跪下。于是,她独处一隅,比较着自己的往昔与未来,修补了早已折断的链条,不费力气地领悟苍天的深意宏旨。后来有一桩颇有寓意的怪事,叫她懂得:在世人心目中她已经作古。

在世界的正与反之间,我不愿选择,也不喜欢人家选择。人们不愿意别人清醒或含讥带讽。他们声称:“这表明您为人不善。”我看不出其中的关系。当然,如果我听见人家告诉某某:你不道德,我就明白他需要以道德自律;又听见说另一人轻视智慧,我认为那是指他容不得怀疑。然而我不喜欢别人作假。伟大的勇气,还在于睁眼看光明和死亡。其实,还是要道破这对生活的热爱与这深藏的痛苦有何关联。如果我听任诸般事物内在的嘲讽⑧,它却不急于展现。它眨眨明亮的小眼睛道:“过日子嘛,就要当做……”虽然上下求索,我的学问已尽在于此了。

婚礼集

提帕萨的婚礼

从大地到太阳,人间吹遍那大度不羁的酒精味儿,颇有惊动天国的样子。我们朝着爱与欲大步前进。我们不是来求教,也不要人们希冀于名胜古迹的那种枯燥的哲理。除了太阳、亲吻和粗犷的芬芳,其他一切在我们眼里都没有价值。我自己并不寻求孤独。我常与亲爱者同行,从他们的容颜上看到动情者爽朗的浅笑。这里,我要把秩序和分寸留给别人。大自然和海洋的无拘无束也通体占有了我。在这春天与古迹的婚姻中,古迹又重新变为不快,它失去了人们强加的光华,又回归大自然。浪子回头,大自然慨赠鲜花。在古罗马式的广场石块之间,天竺葵探出圆圆的白脑袋;红艳艳的天竺葵将一腔热血尽洒于房屋、寺院和公共场所遗址。种种学问将人类重新引回上帝,恒久的岁月也将古迹送回母亲怀抱。如今它们抛开历史陈迹,紧紧依附着那深沉的引力,复归于正在消逝的万物之中。

我后来怡然念及,何须拘泥于是否献给农神得墨忒耳?饱览,并且是在人间饱览,怎能忘怀这忠告?当英雄阿琉西斯创造奇迹时,只需静观便可。就这一点来说,我深知接近世俗永无止境。我得赤身裸体跳进大海,身上飘着大地的香精,在大海里将它洗涤,让我的皮肤感受那拥抱。而大地与海洋久久亲吻就是为了这一抱。

这里我明白了,什么是所谓荣誉:无限爱恋的权利。在人世间只有一种爱情。紧紧搂抱一个女人,这也是留得由天界下凡入海的那种异趣。等一会儿,当我投身于苦艾丛中吸收其清芬时,我将不顾一切偏见领悟到自己正在完成一项真理:阳光的真理,也将是我弃世而去的真理。在一定意义上,我在这里嬉戏的,无异于我的生命。这生命散发着炽热石块的气息,洋溢着大海的呼啸和刚刚放喉歌唱的蝉鸣。和风清新,天空湛蓝。我深深热爱这生命,并且要自由自在地谈到它,它使我对自己人的境遇感到自豪。但人家常告诫我: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不对,有:这太阳、这海洋,我那跳跃着青春的心灵、我那散发咸味的躯体,以及开阔的环境(温情和荣誉就在这环境中,在黄蓝交织中汇合)。我的力量和才能就应当用在征服这一切上。这儿的一切都听任我完好无缺,我不放弃自身的任何东西,也不戴什么假面具。我只需耐心学习生活的深奥知识,这抵得上他们的全部处世之道。

凡美丽的生物,都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美感到骄傲。而世界如今让它的骄傲四处流溢。在它面前,我何必否认生活的乐趣,何况我善于不把一切关闭在这乐趣中?追求幸福不必羞愧。但如今是蠢者当权,我指的是害怕享乐的人。人家侈谈骄傲,须知那是魔鬼之王撒旦的罪过。有人大声疾呼:你们在堕落,会大伤元气哩!自此以往,我的确弄明白了:某种骄傲……但在另一些时候,我禁不住索取那生命的骄傲,天地间万物竞相惠赐予我的正是这些。在提帕萨,“我见即我信”,手摸唇吮之物,我无法矢口否认。

山峦、长天、大海,像人的面容,仔细看而不是一睹了之,方见出美丑。但任何面容若要耐看,就须有些新意。而人们抱怨易于厌倦,其实倒应当赞叹。惟其因为世界被遗忘,才更见其新奇。

大海呀,原野呀,空寂呀,还有那大地的芳香,我渗透着沁人心脾的气息,我已一口咬住这人间的金色禁果。我不胜惊诧,感觉到那浓烈的甜汁正在我唇边溢流。不,我算得了几何,人间又何足轻重。那与我的谐协、情爱油然而生,才是要义之所在。这情爱我尚不至据为己有,却有心不胜自豪地与一族人同享:这族人是阳光与海涛之子,活泼风骚,于简朴中见壮美;他们屹立于海岸,向着那无限欢笑的蓝天,一送心领神会的秋波。

贾米拉的风

有的地方,才智在沉沦,为了产生一种真理,那正是对前者的否定。当我去贾米拉时,有风有阳光,那可是另一码事儿。首先要说,那里笼罩着沉甸甸、打不破的静寂,沉稳得有如天平的均衡。婉转的鸟鸣、短笛的低回细语、山羊放牧的蹄音、上界下凡的天籁,这些声响却反衬出此地的一片静寂与荒凉。渐行渐远,一声脆鸣、一声尖叫,表示栖息于乱石中的一只小鸟飞离而去。每一段路程,屋宇旧址中的幽径,光洁圆柱间的石板通衢,凯旋门与小丘上一座庙宇间的开阔广场,无不通向从四面八方围合贾米拉的坑坑谷谷,仿佛五花八门的纸牌,向着一望无际的天边敞开胸怀。人们来到这里凝神屏息,面对乱石和静默,同时昼光愈明,山峦愈显雄伟,山色也漾出紫光。可在这片贾米拉高地上,常有山风吹拂。风与阳光交融,将阳光撒向古迹,又铸造出一种意境,使人们倍感物我一体,我即古城的寂寞与幽静。

渐渐地,午后始过,不大的风力,随着分分秒秒变强,终至吹遍山山水水。它从远处东面的一个山口发端,自天边滚滚向前,在乱石和阳光间欢蹦乱跳,勇往直前。它马不停蹄,在古迹当间儿呼啸不已。在一处乱石和泥丘的圆谷里旋转,亲吻了破败不堪的几堆巨石。以它的气流拥抱每一根圆柱,终于唳叫着冲进向天际敞怀的古代广场。我觉得自己像一根桅杆,与风相撞,格格作响。腹中空空,两眼焦灼,嘴唇干裂,我的皮肤干燥得面目全非。从前,我是通过皮肤来感受人间凉暖的。老天的喜怒哀乐都作用于皮肤,夏天用热风温暖它,冬季以霜雪侵蚀它。但在大风久久吹打之下,一个多钟头以来却站不稳脚跟,又拼命抵挡着,我已感觉不出肌肤发出的信号。如同潮水磨光卵石,我已被风吹得光滑,真可谓心力交瘁。我仿佛融进了这搅得我载沉载浮的风力,由少至多,终至于不能分辨:哪是我的血脉搏击,哪是这大自然无所不在的心脏的强劲跳动。这风仿佛正在按四周炽热赤裸的形象塑造着我。我变成乱石堆里的一员,大风飘逸的拥抱赋予我圆柱般独立不羁的气势,或者如盛夏晴空映衬下的一株橄榄那么孤傲。

这阳光又兼大风的沐浴耗尽我的元气。我身上只剩下一丁点儿轻轻振臂的力量、低低呻吟的命脉和心灵微弱的反叛。要不了多久,我将飞向四面八方,忘掉一切也被自己遗忘。我将与风一体,融入这大风、这圆柱、这拱门和这灼热的石板以及这荒城四围苍凉的山峦。我还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既超脱了自我,又生存在这尘世中间。

很少有人懂得:有一种拒绝与弃绝尘世毫无共同之处。在这儿,未来、更美好、地位等辞藻有什么意义?心灵的发展又有什么意义?我之所以坚决拒绝尘世所有的“今后”,正是因为它也意味着不弃绝我现在的财富。我不愿相信:死亡意味着来生的开始。对我来说,死亡是一扇关上的大门。我的意思不是说要跨过那门槛,而是说那意味着可怕的、可恶的冒险。人家向我建议的一切,无非是要卸去人们自身生存的负担。而看到贾米拉天空中巨鸟缓缓飞翔,我所要求并得到的,恰恰是某种“生存的负担”。全身心投入这被动的激情中,其他我不管。我充满青春活力,不可谈到死。但假如必须谈,我觉得正是在这儿我能找到贴切的用词,来形容在恐怖和沉默之外,怎样自觉地确认:那是不寄托于未来的死。

人们在生活中,有少量熟悉的想法,两三种而已。根据碰到的阶层和人物,你会修饰它,使它改头换面。要拥有自己的想法,得有十年时间:那才是可供一谈的想法。当然,这太令人泄气了。但人也有所得,可以同世界美好的一面多少熟悉起来。在此之前,他同世界是正面相视。现在需要横跨一步,看看世界的侧面。青年人正面看世界。他还没有来得及修饰死亡的概念或虚无的概念,但已尝到它们可怕的滋味。青春大约就是如此,那是艰难地面对死亡,有如热爱阳光的动物切身体验的恐怖。至少在这方面,与常言所说恰恰相反,青年不抱幻想。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诚心去为自己制造幻想。

这时我确信:名副其实的人在暮年应当恢复与世界的正面对话,否定自己过去的那几种想法,恢复古人的清白和真实。他们在面对命运的时刻,目光中闪耀的正是这清白与真实。他们青春复得,但正是在拥抱死亡之时。这方面最不值一提的是疾病,那是一种治疗死亡的药物:它准备着死亡。它是一种训练,第一阶段便是自怜自爱。它支撑着人们:他们正拼命避免完全死亡的前途。可是贾米拉……这时我感觉到,文明惟一真正的进步,人们不时珍惜的进步,正是形成自觉的死亡。

我悟到我对于死亡的厌恶全包含在对生存的热望中。我羡慕将生存下去的人们。对他们来说,鲜花和对女人的渴望全然是有血有肉的。我妒羡别人,因为我非常热爱生活,不能不表现得自私。永恒对我没有意义。人们可以待在那里,睡上一天,听见人家说:“您真强壮,我必须诚恳地对待您:我可以奉告,您将会死去。”待在那里,双手捧着生活,心中惴惴不安,目光迟钝呆滞。其他一切又有何意义。热血将涌向我的太阳穴,我觉得自己将捏碎身边的一切。

我在这样的天地面前不愿说假话,也不愿别人对我说假话。我想将清醒保持到底,并以全部的妒羡和厌恶来正视生命的结束。我之所以害怕死亡,是因为要告别人世,是因为我留恋生者的命运,而不是要静观永恒的天空。形成自觉的死亡,那就是要缩小我们与世界的距离,并且毫无快意地进入结局,同时认识到将永远失去的世界拥有许多振奋人心的事物。这教益是痛苦的,而贾米拉忧郁的歌声,却将这痛苦更深一层地送入我的心灵。

奇迹正在于:他们文明的遗址,恰恰否定了他们的理想。在落霞与白鸽飞翔之中,自高处俯瞰这枯槁的城市,即可看出它并未在天空留下征服与雄心的标志。世界终将战胜历史。

阿尔及尔的夏天——为雅克·厄尔贡而作

这个民族对灵智无动于衷,它赞赏和崇拜的是躯体。从它那里产生力量,产生天真的玩世不恭和稚气的虚荣心,这使它受到严厉的批评。一般人责难它的“心理状态”,即看待事物和生活的某种方式。的确是这样,生活紧张到一定程度,就不免有欠公道之处。这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传统的民族,但却不无诗意。我深知这诗意的性质,它生硬、有血有肉,谈不上柔情蜜意,却正是天籁般的诗,惟一能打动我、激励我的诗。与文明的民族形成对照的,是有创造性的民族。这些在海滩上休闲的野蛮人,我不揣冒昧地希望:也许他们不知不觉地正在塑造一种文化,在那里,人类的宏伟壮观能如实反映出来。这整个投入到现实中的民族,是在没有神话、没有安慰之中生存。它将所有的财富赋予尘世,却在死亡面前束手无策。它被赋予天生的丽质。与此同时,有一种特殊的贪婪,伴随着这毫无前途的丰盛。人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表明对稳定的厌恶和对未来的无忧无虑。人们匆匆忙忙地生活,如果能产生什么艺术,也是不会追求持久的艺术。正如多里斯人最早用木头雕成第一根圆柱。不过确实也可同时发现节制和过度。在这个民族慷慨激昂、奋不顾身的面容上,在这失去柔情的夏日长空中,在这长空下,什么真话都可以说,而任何欺世惑众的神明也未曾留下希望或救世的标志。在这长空和仰面相望者之间,没有余地置放神话、文学、伦理学或宗教,但却有乱石、有肉体、有星辰以及摸得着的真理。

感受到自己同一片土地的联系,自己对一些人的热爱、了解到总是有一处心灵得以和谐的地方,这对于一个人的毕生而言已是够繁忙的了。不过看来还不止于此。但在那灵魂的归宿处,一切都渴望着某些时刻。

我听说不存在超人的幸福,还听说在日月流逝之外并不存在永恒。这不足称道但却很重要的财富,这些相对的真理,却是惟一唤起我激情的真理。其他的真理及“理想”的真理,我心智不足,不敢高攀。

做人已非易事,何况做纯净的人。但所谓纯净,乃是找到灵魂的归宿,在那里能感受到尘世的亲近,血液的沸腾与下午两点钟阳光跳动的脉搏结合到了一处。人所共知,国之将亡,方图兴国。太为自己苦恼的人,故国正是抛弃他们的国度。我不愿变得粗暴,或者显得夸张。但归根结底,此生抛弃我的,首先是扼杀我的东西。一切赞扬生活的,同时也加深了生活的荒诞。在阿尔及利亚的夏天,我明白只有一件事比受苦受难更重要,那就是一名幸福者的生命。不过这也可能是一种更伟大生命的必经之途,因为它导向不弄虚作假。

的确,许多人装做热爱生活,以便避开爱情本身。有人试着享受和“体验体验”。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观点。要做一个享乐者,就必须具备罕见的禀赋。一个人的生活是在没有精神支援的情况下完成的,其间有进有退,有独处一隅,也有到场投入。

这些人没有弄虚作假。他们二十岁时以生活的热情,充当了夏天的神灵;在被夺去一切希望之后,还仍然是夏天的神灵。我亲眼看见两个人丧生。他们样子可怖却寂静无声。这样是值得的,从装满人类大敌的潘多拉盒子里,古希腊人最后释放的是希望,认定那是最可怕的灾难。我没见过更激动人心的象征了。因为同一般看法相反,希望即等于忍受。而生活就是不要忍受。

然而就在同一时期,角豆树将爱的芬芳吹遍整个阿尔及利亚。每天晚上或在雨后时节,整个大地孕育着带有苦杏仁香味的种苗。在一个夏天委身于太阳之余,悠然自得地憩息着。此刻这股气息再次确认了人们与大地的良缘,使我们身上勃起了人世间惟一阳刚的爱情:那种并非永恒却极为慷慨的爱。

沙漠——为让·格勒尼埃而作

其实,感受是人人皆有的。但有一些伟大而单纯的感情,能生发出对生活的热爱、仇恨、爱情、泪水和快乐;它们植根于人的内心,并且塑就其未来的面貌。

要紧的是真实。我所谓的真实,是指一切正在延续的东西。深明大义才能懂得:在这方面,惟有画家能使我们一饱眼福。他们得天独厚之处,是把自己变成了人体的描绘者。因为他们工作的材料是伟大而不起眼的,名曰现实。而现实总是反映为某种姿势。

善良的心灵更喜欢诗意,因为那是灵魂问题。人们可以感到我在玩弄文字。但人们也了解,我说的真理只是肯定一种更高层次的诗,那是从契马布埃④到弗兰切斯卡的意大利画家,在托斯卡纳风景里燃起的黑色火焰作为人的一种清醒抗议,他们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其美景和阳光不断向他们标榜上帝,而这上帝却并不存在。

为爱情而死,是最虚荣不过的。应当活下去。

最可恶的物质主义并不是常人认定的那一种,而是企图把已死亡的思想,说成活生生现实的那种物质主义。我们本来坚定而清醒地注视那必将从我们身上永远消失的东西,而这种物质主义,却要我们转而重视那些毫无用处的神话。

某个星期日上午,佛罗伦萨圣马利亚新修道院那些小骨朵儿的晚玫瑰芬芳扑鼻,女人们穿着纱裙,乳房不受约束地在薄衫下跳动,张着笑盈盈的嘴唇。两者都体现了那条真理。

在这些鲜花和这些女人身上,都体现着慷慨大度的丰盛,我看不出热望前者与垂涎后者有什么区别。同样纯净的心灵即可用于两者。男人自感心灵纯净并不常见。但至少在此刻,他的责任在把那大大净化了他的事情叫做真理,即使这真理在别人也许类似亵渎,如我对那天的想法就是如此。

痛苦中的某种持续可以产生欢乐。在生命升到一定温度的时候,灵魂与热血可以从容不迫地共生并存,对责任和信念一概漠然视之。

但幸福不就是人与其生活的和谐而已么?但是人与生活的和谐,最合理的莫过于既意识到生存的欲望,又意识到死亡的命运。至少应当因而明白:不要依赖任何东西,而要把现实看成“额外”给予我们的惟一真理。

是的,在幸福显得无足轻重时,是因为存在着更大的幸福。

在每座小山上,橄榄树像小股小股的炊烟,而在它们形成的薄雾中,脱颖而出的是扁柏苍劲的树尖,近处是墨绿的、远方却变成黑色。在宝蓝色的天空里,大片的云块像浓密的斑点。随着夕阳西下,出现一片银色的光辉,一切都复归沉寂。山丘的顶峰起先是躲在云雾里。但微风骤起,我感觉到它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风起处,在山峦后面,云层渐渐散开,像大幕徐徐开启。与此同时,山顶的扁柏在开阔的蓝天映衬下,仿佛变得越来越高大。随之整个山丘以及橄榄树和乱石等景物也悄然崛起。又飘过另一些云烟。大幕落下。山丘连同扁柏和房屋又紧缩回来。然后再次发生(在远方越来越模糊的另一些山丘上)的是,同一阵风在这边吹开了云雾、在那边却将云雾聚在一处。在这天地间的伟大呼吸中,同一股气息相隔几秒钟的距离,便已倏然吹过;然后渐行渐远,重奏乱石与空气的主题曲,那是回荡于整个天地的抒情曲。每出现一次,这主题便降一次调。愈是追随着它远眺,我的心情便愈平静。待到这激动人心的远眺告终,我放眼扫视一遍这起伏跌宕的群山群谷,它们仿佛同时在呼吸,那声息犹如整个天地都在引吭高歌。

尘世是美好的,而除了尘世就没有得救之路。它耐心告知我的伟大真理,就是精神不顶用,甚至心灵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我突然泪水盈眶,如果不是诗一般的泣诉突然涌上心头、使我忘却尘世的真理,那么我本会被完全征服的。

要研究的正是这种平衡:在那奇特的瞬间,精神拒绝了道德,幸福从绝望中逢生,而精神在肉体中得到寄托。如果说一切真理都包含着自身的痛苦,那么同样地,一切否定也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肯定”。从静观中生出绝望的爱情之歌,这歌也可以表现最有效的行动规则。

因为智者和白痴一样,表情极少。

爱它会是一种伪装。人们不太能理解:人放弃生活的内容,从来不是由于痛苦。心血来潮和痛苦导向其他方式的生活,并且只表示对尘世的教训无限眷恋。但也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达到一定程度清醒之后,人会觉得心灵已关闭大门,可以无怨无求地反对此前他认为是生活内容的东西,我是指不再烦躁不安。

到了一定的认识程度,人们最终接受原先竭力不去理解的东西,当然是按自己的天赋程度。可以感觉到,这是从事某种沙漠带的地理研究,但这沙漠只适于能在此不饮而生的那些人。这时,而且也只有这时,它才会流溢出幸福的活水来。

我过去和现在都赞赏这在尘世间联结人们的纽带以及这双重的反映。我的心灵可以参与并在一定程度决定其幸福,将它实现或者将它摧毁。佛罗伦萨呀!你是欧洲少有的地方,在那里我明白了:在我愤怒的深处,栖息着某种认可。在那交融着泪水和阳光的天空里,我学会了认可尘世,并在它节庆的火焰中燃烧。我感受到……怎么说呢?多么不合分寸!怎样完成爱情与愤怒的协调?尘世啊!在这神灵逃离了的伟大庙宇里,我所有的偶像都是只有泥塑的双脚!

人身牛头怪——献给皮埃尔·加林多

已然没有了荒漠,也不见了岛屿。然而人们却觉得它们应该存在。因为,要了解世界,有时就得转过身来向后望望,要想更好地为人类工作,就得有一段时间同他们保持距离。

阿丽亚娜之石

世上这种永恒不变的延续,对于人类来说总是兼备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令人失望又使人激奋。世界从来就只讲一件事,它引起你的兴趣,随后又让你厌烦。但最终,它会凭借那股执拗劲儿占据上风。它总是对的。

这也许是空幻的,但在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种深深的本能,这种本能既不是破坏也不是创造,它仅仅是想与众不同。

扁桃树

我不太相信关于历史发展的道理,也不相信历史上任何一种哲学。但我至少相信,人类从未对自己的命运丧失信心,从而裹足不前。我们并未超越我们自身的条件,相反我们对它却有更深的认识。我们知道自己已处于矛盾当中,但我们必须克服矛盾,做我们应该做的事,以缓和矛盾。我们作为一个人,其任务是找到某几种方法,以减轻自由灵魂的无尽苦恼。我们要把撕破的重新缝合,在这个显然非正义的世界上建立起理想的正义,要使处于不幸中的当代人民,能够得到切实的幸福。自然,这是一项超乎人力的任务。我们之所以称之为超乎人力的任务,是因为人类需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仅此而已。

首要的一条,就是不绝望。不要听信叫嚷到了末日的那帮人。文明不会轻易消亡的,即使这个世界必然要崩溃,那也将是在其他星球之后。不错,我们处在一个悲剧时代,但太多的人把悲剧同失望混为一谈了。

对这个例子的思考告诉我,如果我们想拯救灵魂,就必须无视它爱哭诉的特点,并要颂扬它的力量与威望。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幸,却似乎对此很得意。它完全被抛进罪恶之中,这种情况被尼茨赫㉑称之为“迟钝的心灵”。我们却万不可伸手帮它,因为思想上伤心是徒劳的,我们只需为它工作就行了。

但优胜心灵的品格在哪里?还是同一个尼茨赫,把它们列为“迟钝的心灵”的死敌。对他来说,那是性格的力量,是个人的爱好,是“世界”,是传统的幸福,是坚定的自豪感,是哲人冷静的节制。这些品格,是绝对必要的,每个人都可以选择适合他自己的方面。在这一切的面前,不管怎样,大家不要忘记性格的力量。我说的这种力量,并不是选举台上出现的蹙眉与恐吓的力量,而是以那种扁桃树上洁白的花朵和勃勃的生机去抵挡每一阵海风的力量。是它,在人间的冬季里孕育着果实。

地狱中的普罗米修斯

人道在今天,所需要的和所关心的也只是技术。它在机器的圈子里斗争,它处于技术之中,它认为这些都是一种障碍,是一种强制的象征。相反地,它认为普罗米修斯的特点乃是能把机器同技术分开,它认为人们的肉体和思想同时可以获得解放。而当前的人,却相信首先必须解放肉体,而思想却可以暂时消亡。

我谈到的那些人,他们也都是正义的子孙,他们也在经受着苦痛,他们恰恰懂得,没有盲目的正义,也知道历史是没有眼睛的,因此必须把正义给它投过去,以便取代头脑中虚构的正义。在这里,普罗米修斯又重新回到我们的时代中来。

如果我们甘心听任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自由、没有美好前景的世界上,那么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便是一个这样的东西,即它只能使我们想像世人身上一切缺陷都是暂时的,而且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拯救出来,便没有任何作为可言。如果他们没有面包,没有青草,而且面包又是他们真正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我们就只能学着把青草永远保留在想像之中。在最阴暗的历史中心,普罗米修斯的人,在不停地从事他们艰辛职业的同时,还将把不倦的目光投向大地,投向青草。披枷带锁的普罗米修斯,在雷鸣电闪中仍然保持着他对人类真诚的善意,这样,他比起脚下的岩石更见其坚硬,比起头上的山鹰更见其坚韧,他这种长期坚忍不拔的恒心,比起他作为一个反叛者同诸神作斗争,对我们来说更有意义。他这种不舍不弃的永恒意志,从前把人类的一颗痛苦之心同世界的春天协调起来,今后将使它们更加和谐。

没有历史的城市小引

这就是为什么人特别喜欢领略一天中的那个迟暮时分,在这时,无论是机关还是家庭,人们都来到大街上徜徉,待到暮色退尽,黑夜将至时,便见一群群唧唧喳喳的人流都涌向滨海的大街上,然后便是一片寂静,这时夜幕降临,天上的星光,港湾上的灯塔,以及城市的灯光渐渐融成一体,分不出天上人间。似乎所有的人都来到海边,在那里静思冥想,人群中一片寂静。这便是非洲伟大的夜晚,庄严的流放地,充满着绝望的激情在等待着孤独的游子……

不,我还是决然地说:不要到那边去,如果你体味到的是一颗不冷不热的心灵,如果你有一个可怜而愚蠢的灵魂!但如果你是那种能够理解是和否的界限的人,是理解中午和夜半的界限的人,是理解反抗和爱的界限的人,如果你是面对大海却依然热爱柴草的人,那么,在那边等待着您的,便是一团烈火。

流放海伦

有那么一些晚上,你站在山脚下,凝望着海面上,夜幕已然笼罩在一个小海湾极其美丽的弯曲的海岸线上,海水静悄悄的,这时一种切实的焦虑便渐渐升起。可以理解,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希腊人感到消沉的话,那总是以美为媒介,以那种美所具有的使人抑郁的气氛为媒介。在这美丽的烦恼中,悲剧占据了制高点。而我们的时代却恰恰相反,引起消沉、绝望的,是丑,是混乱。因此,如果痛苦在欧洲永远维持不变的话,那么欧洲就永远非常难看。

希腊人在数百年来不断地自问,什么是正义的东西,但却始终对我们关于正义的思想不得要领。对他们来说,公正就意味着有限度,而我们整个的欧洲大陆却在乱纷纷地寻找它所希望的一种全面而完整的正义。在希腊哲学思想刚启蒙时,埃拉科里特㉛就曾设想,正义向物质世界提出了限度。“太阳不能超出它的界限,否则掌管正义的依理逆司女神就会找上门来。”可我们呢,却脱离开人类思维的轨迹,并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对这种说法予以嘲笑。我们在一种沉醉的天体中点燃起所有我们喜欢的太阳,但这只能阻碍限度的存在,只能使我们对这个限度愈加模糊。处于这种超级荒唐之中,我们梦想着一种被我们抛弃到身后去的平衡,并且天真地认为,只要这样一味地干下去,到头来总会得到这种平衡的。真是无知的傲慢。依照这种为自己辩护的说法,幼稚的世界人民是我们这种荒唐想法的继承者,今天的历史车轮是由他们来推动的。

在埃非兹安死去数百年之后,苏格拉底在死刑的威胁面前,坚持认为他所不了解的东西,绝不自认为了解它。那个时代最具典范意义的生命及思想,就这样在自豪地承认自己的无知中结束。我们自己,不但忘记了这些,同时也忘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我们所偏爱的是强权,因为它象征着伟大,首先是亚历山大,再就是罗马的征服者们。我们那些教科书的编纂者们,带着无比的奴颜婢膝态度,教育我们的孩子赞扬他们。随之而来的,便是我们自己也开始了征服,打破了所有的界限,从地下一直控制到天上。我们的真理就是孤立。于是,最终只有我们自己在一片沙漠上建立起自己的帝国。为了建立起这样一个高级平衡,在这种平衡中,自然在平衡着历史,平衡着美,平衡着善,并且给众人带来美妙的音乐,一直到带来流血的悲剧,为了这种平衡,我们需要有何等的想像力!我们对自然不理不睬,我们在美的面前感到羞耻,我们制造的那些残忍的悲剧散发着一股文牍味,在这些悲剧中流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是黏稠的。

我们正生活在大城市的时代。因此,世界便直截了当地失去了它的永恒性:没有了自然之美,没有了大海,没有了山丘,也没有了黄昏的沉思。除了在大街上,人们也没有了意识,因为只有在大街上才有人间百态。这就是法则。随之而来的,我们那些最具典型意义的文学作品也表现了同样的偏见。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在欧洲伟大的文学作品中,你就根本找不到景物的描写。那故事情节,既不能解释故事发生之前的自然世界,也不能反映驾于故事之上的美。这些作品走的是对自然美不闻不问的路子。柏拉图包罗万象,包罗了荒谬、包罗了理性也包罗了空想。而我们的哲学家则除了荒谬和理性之外什么也没有,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在其他一切事物面前,则闭上双眼,其思维如鼹鼠。

以灵魂的悲剧取代对世界的凝视,那是基督教。然而,它至少同一种自然的灵性有关,通过这灵性,可以维持着某种永恒。上帝升天了,留下来的只有纠纷和强权。长时间以来,我们哲学家们的全部努力,就放在如何以客体形式的概念取代人间自然的概念,如何以偶然性的无秩序的动乱或者以理智推动下残酷的运动,取代固有的自然界的和谐。当希腊人赋予意愿以理性的界限时,我们却把意愿的冲动当成理智的核心,从而使自己成了理智的谋杀者。对希腊人来说,这种理性的界限,其价值在于,对所有的行动,都在事先赋予它准确的界限。当代的哲学则把它们的价值,放在行动之后。这种价值便不是原有的了,它乃是后来转变出来的,而我们也只能在事件过后,才能看见它的全貌。按这些价值衡量事物,界限便没有了。

历史人物以及艺术家们都想改造世界,但艺术家们由于他们工作性质使然,他们了解自己的界限,而历史人物却不了解。因此,后者的结局便是走向暴政,而前者所钟爱的则是自由。当今之世界,所有为自由而斗争者,始终都在为美而战斗。当然,这并不是单纯地为美本身而斗争。美不可能离开人而独立存在。因此在当代,我们只能在它的痛苦中去追寻它,才能赋予它以伟大和庄严。今后我们将不再孤独了。同样,我们人也不能离开美而生存。然而我们这个时代却做出一副对此一无所知的面孔。它为达到自己的绝对权威而硬撑到底,它企图在把这个世界搞得精疲力竭之前,把它弄得面目全非,在理解这个世界之前,向它发号施令。不管这个时代在说什么,其结果都是背离这个世界。

我们缺乏的仅是人的自豪感,这样的人应该是遵守自己的界限,明确地懂得并且珍惜自己的生存条件。

承认自己的无知,不狂热。承认世界和人类有其局限,有可爱的面孔以及承认美的存在,这便是我们的基地,从这里出发,我们便能够追上希腊人。明天的历史走向,其方式并不同一般人所想像的一样。历史的走向取决于创造和宗教裁判之间的斗争。尽管赤手空拳的艺术家们要为此付出很高的代价,但那胜利是可以期待的。黑暗的哲学将在霞光灿烂的大海上烟消云散。

谜语

没有人不能够说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但往往说的竟是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某人正在探讨某事,但别人竟要求他做出结论。有一千个声音同声向他宣称,他已经得到了那种东西,然而他自己却明白,那不是他想得到的。您继续寻求而任人去评说吗?当然如此。但您必须相隔一段时间为自己辩白一番。我不了解我寻求的是什么,我要小心地为它立个名目。我反复地推翻前言,反复地探讨,有时前进,有时又要倒退。大家敦促我,应该一劳永逸地立出一个或几个名目来。但我却十分恼火,曾经立过名目的,不是照样又完蛋了吗?以上至少是我想说明的东西。

真正的悲观主义,则比暴行和无耻走得更远。我自己这方面,则从未停止过对这种不光彩行为的斗争。我所仇恨的,只有残忍。在我们虚无主义处于最黑暗的时期,我所寻求的,只是如何超越这种虚无主义的道理。要超越它,不是通过品德,不是通过心灵的高尚,乃是通过对光明的本能的忠诚,我诞生在光明中,而且几千年来,人类在光明中学会了赞美生命,即使在苦难中亦是如此。

在我们作品的核心处,尽管很黑暗,却有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在发着光,这同一个太阳今天正在高呼着,那声音穿过平原,越过山冈,响彻四方。

无疑,每一个艺术家都应该寻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他每一部作品都会使他更接近这个真理,或者至少,要向这个中心移动一些,向着这个太阳藏身之处移动一些。而总有那么一天,一切事情都会来到这里燃烧起来。如果这位艺术家是个平庸之辈,那么他的每部作品都会使他离太阳更远,并且他会觉得到处都是他所寻求的中心,那一线光明也便四处消散了。然而,他在不懈的寻求中,惟一能帮助艺术家的,乃是爱护他的那些人,是那些能够在自己感情中找到适宜分寸并能予以评价的人。

重返蒂帕札

如果您置身于某处,似乎那里的空气都被溶解,您所呼吸的只是水分。

不错,这实在是一个有点儿荒唐的念头,而且几乎总是受到自己质问的念头,即人总是想再到他年轻时居住过的地方去看看,总想在四十岁时再去体验一下从前自己所喜欢的那些事情,再去享受一番他在二十岁时所经历的一切。

我的青少年时代,首先是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长大,那也是我惟一的财富,我在那时便开始充实自己。随后闯入我生活的是遍地荆棘,也就是说暴政、战争、警察,以及那个反抗的时代,它们一个个接踵而来。那时候必须夜间行动,白天的良辰美景只能想一想而已。对于这个满街泥泞的蒂帕札,那记忆变得淡薄了,什么美丽的景色,什么充实自己,以及青年时代的一切,都有些朦胧了!在战乱的火光中,人们突然间脸上便出现了皱纹,身上有了伤痕,有老的有新的。而这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间发生,发生在我们和他们身上。我曾经到这里来寻求的那种冲动,我自己也晓得,能寻找的只不过是那种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明天是否还能冲动得起来的那种人。人如果没有点儿纯真,也便没有了爱。那么,纯真在哪里?帝国倒塌了,民族和人类被紧紧地扼住喉咙,我们的嘴里是肮脏的。一开始,我们并不晓得我们是无辜的,现在,我们则不情愿承认自己是有罪的:神秘随着我们的科学进步而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忙于关心起精神状态来,真是个讽刺。我是个虚弱者,我梦寐以求的是高尚的品德!在我还很纯真时,我不晓得精神力量的存在。现在我是明白了,但我却不能达到那种境界。

然而在那几年中,我总隐约地感到似乎缺了点儿什么。每当一旦有机会可以尽情地爱时,生命却又在重新寻求那种热情和光明。待到不再留恋良辰美景和与之并存的声色之欲时,排斥不幸的那种本能却又要求一种我所缺乏的崇高品德。总之,凡是排它的,便不是真实的。孤立的美,最终还是矫揉造作,离群的正义终会被取消。凡意在为这一个人服务而排斥另一个人者,实际上便是不为任何人服务,也包括他自己在内,最终还是加倍地为非正义服务。而由于生命已变得优化,对一切都处于麻木状态,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于是生命便重新开始,这一天总会到来的。这是一个流放的时代,枯燥的生命,麻木的灵魂,都在流放之列。要重新生活,就必须重新安排,就得忘记自己,甚至忘记自己的故土。某几个早晨,在一条大街的拐弯处,一滴清澈的露珠落在心灵上,随之便蒸发了,但它的清凉却一直留在心头。正是这滴露珠,是心灵永远需要的。我必须重新出发。

童年的恶作剧,在长途汽车马达声中青少年的梦想,每日清晨花儿般娇艳的姑娘,海滩上袒露出健壮肌肉的青年,他们总要显示他们在姑娘面前的无微不至。晚上,在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少年心中那种淡淡的惆怅,生的愿望和荣誉,在漫长的岁月中,那始终如一的天空,那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和永不消失的太阳,它似乎永不满足,永远贪婪,把一年中的每一个月,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海滩上被放上十字架的死者,那正是中午的葬礼时刻。大海也一直是原来的大海,清晨,它静得几乎使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正是这个时刻,公路离开沙舍尔和它那里满山坡青铜色的葡萄园,向岸边蜿蜒而下。我又来到了这块地方。我的目光不停地四处张望,我非常想重睹舍努阿山的面容,这座沉重而庄严的舍努阿山看起来像一大堆巨岩,它面临蒂帕札海湾,并伸向大海,在离它很远处便已进入眼帘,那淡蓝色飘浮的雾气与天际相接,但随着向它靠近,那飘浮的雾气便渐渐浓密起来,直到变得雾色同周围的大海成为一体,那汹涌的巨浪看来一动不动,翻腾的海水似乎一下子便在宁静的海面上凝固了。再向前行,快接近蒂帕札市区时,便可看到它的大轮廓了,整体颜色是棕色和绿色相间,这便是上帝留给他子孙们的一处避风港,我有幸也是其中一个。

此时正是十二月份,阳光明媚的时节。这种阳光,在生命中似乎只能遇到一两次,给人以充分的满足感,这时我真正地找到了我前来寻求的东西,尽管人事沧桑、岁月久远,但在这个荒僻的野外,它却确确实实为我呈现在眼前。从摆满橄榄的集市向下看,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庄,那里静悄悄的寂无声息。淡淡的炊烟袅袅地升上清澈的天空,大海也同样静悄悄,似乎从天上不断洒下的清冷、明亮的阳光使它透不过气来一般。远处,从舍努阿山区传来的一声鸡啼,只有它,似在给这个明亮易碎的黎明唱赞歌。废墟那边,目力所及,能见到的只是那些被风雨销蚀的岩石、那些苦艾、那些树木、那些尚完好无损的廊柱,这一切都在晶莹透明的晨曦中展现在眼前。似乎这清晨的景象都已凝固,甚至连太阳也在无法计算的时光中停止了运转。在这阳光和沉静中,那动荡的黯如磐石的岁月便慢慢地形成。我从自己的身上听到一阵几乎已被遗忘的声音,似乎那久已如止水般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现在已然清醒的我,便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我曾使它们沉默了许久的那种不易察觉的声音。那是不断的轻轻的鸟鸣,那是岩石下轻而短的大海的低叹,那是树木轻轻的震颤,是廊柱无由的歌唱声,是苦艾的瑟瑟声,是蜥蜴轻轻的爬动声。我听到了这一切。同时我也在倾听着欢乐的波涛向我涌来。我似乎觉得,我终于又回到了那个港口,至少是在这一瞬间,然而,这一瞬间从今以后将永不止息。但眼看着太阳升起不久,一只乌鸫鸟便鸣叫起来,几乎就在同时四面八方便一起响起了鸟鸣,这鸟鸣伴同着一种力量、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不协调、一种永无止息的陶醉。白昼开始运行,它将带我前行,直到夜晚。

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纷争熙攘的世界上,爱已成为不可能,而只有正义却又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欧洲讨厌光明,并以非正义来对抗自己。为使正义不致变得僵化,不致使这个橘黄色的硕果变得苦涩干瘪,于是我便来到蒂帕札,再次寻求能保持让它不变质的那种清凉,寻求那种欢快的源头,寻求那种没有非正义的爱,寻求那种可以同已获得的光明重新返回战斗的精神。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往昔的美、年轻的天空,我并且权衡了我的机遇,终于明白了在我们那个狂热的最糟糕的年代,对这片年轻的天堂,我始终保持着美好的记忆,正是由于这种记忆,它最终没有使我陷于绝望。

正处于严冬里的我,也终于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对今天的人类来说,有一条国内的道路,我非常了解如何按两种方向把它走完,那是从精神上的山冈通向罪恶的首府的方向。当然,人们总是可以在那山冈上休息、睡觉,或者向罪恶领取补助金。但如果放弃现实中存在的一部分东西,那也就必须放弃自己的存在,因此也就必须放弃生存或者放弃通过间接方式去爱其他。这就必须有一种生存的意志,而不要拒绝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这一直是在这个世界上为我所至爱的东西。不错,在将来我愿意为此而行动。因为很少有哪个时代和我们这个时代一样,要我们在事物中同在不幸中一样处于平等地位。我希望我们不要逃避任何现实,并且准确地保持双重记忆。是的,世界上有美也有丑。不管事业有多少困难,我将永远不做背叛者,不管是对这种事业还是对其他事业。

我所探寻的秘密已逃到长满橄榄树的山谷里去了。在那里,它藏在一间老屋周围的草和冰冷的野堇菜下面。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走遍了这座山谷或和它类似的山谷,我问过一声不响的牧羊人,也敲过无人居住的残垣断壁的门。有时,在尚明亮的天上出来第一颗星时,在细腻如丝的光线里,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我也确实知道了,也可能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秘密,可能我自己也不乐于接受它。我不愿意同我的家人分开。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中,它自认可以支配富有的或令人厌恶的城市,不管这些城市建筑在岩石上还是笼罩的雾气中。不管黑天白日,它都在高谈阔论,一切的一切都在它面前顶礼膜拜,但它却不向任何事情弯腰。它对任何秘密都充耳不闻,它对我保持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强硬姿态却使我厌烦,有时它的叫声也使我讨厌。然而,它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液。我岂不是也和它一样,精疲力竭地大声对着岩石在喊吗?我同时也在努力遗忘,我在铁和火中走遍了我们的城市,我勇敢地面对黑夜开口而笑。我呼唤着暴风雨,我将永远忠诚。确实,我真的忘却了:自今以后,我要积极活跃,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大家都准备好因力尽和无知而死时,可能我还要嫌我们的坟墓也在乱喊乱叫,从而要来躺在这个山谷里,在同样的阳光下,最后再重温一次我所知道的一切。

大海就在眼前——船上日记

我在大海上长大,贫困于我,也便是装点门面的排场了。

我等待了好久。有时候我步履踉跄,不知所措。成功的机会一失再失,但这没有关系,反正就只我单身一人。就这样,我常在夜间醒来,人在半睡状态,似乎听到一种浪涛般的声音,那是海水在呼吸。待到完全清醒时,我才确实地感到,风在树枝间低吟,一种使人不快的嘈杂声在寂静的城市里起伏着。随后,我便感到一阵阵悲苦向我袭来,使我无计逃脱,却又无法给它穿上一件时髦的外衣。

在纽约,有那么一些时日,我便沦落在这个用水泥和钢铁造成的大井的深处,在那里,有几百万人在漂泊游荡。我从一处奔到另一处,却找不到尽头,我已然精疲力竭,于是只好到正在为自己寻找出路的人群中去寻求出路。我几乎被窒息了,惊慌失措中几乎要高声呼喊。每当此时此刻,便听得身后远远的有一声呼唤,这声呼唤告诉我,这个城市、这个干涸的大蓄水池,只不过是一个小岛,在巴特厘塔的顶端,我洗礼的圣水正在等待着我,污黑、腐败,上面用空心软木所覆盖。

那些相爱的人,一旦分手,彼此便生活在痛苦中,但那却并非是绝望,他们知道,爱还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双眼无泪地甘受流放之苦。我还在等待。那一天终会到来……

伴随我们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海浪自看不到的东方涌来,一个接着一个,显得极有耐心。一直来到我们面前,然后仍然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离开我们,向陌生的西方而去。漫长的行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长河小溪一个个地过去了,大海也过去了,并且也留住了。就这样,人必须有爱,有忠诚,也有短暂的逃亡。我拥护大海。

夜晚并不降落在海上,太阳已经落入海中,其余晖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变成了浓浓的灰白色。然而,这种光亮却从水下升了上来,映明了还是苍白色的天空。很短时间,金星便在黑色的浪涛上方,孤独地显现出来。只在闭眼睛的一瞬间,便见清澈的天空已布满了星斗。

月亮升起来了。开始,它只是淡淡地照在水面上,它继续上升,便渐渐印在了活动的海面上。终于,月在中天的时刻到了,它的光辉洒满大海,并形成一条光亮的通道,像一条涨满的奶河,只见它随着船只的摆动,向我们涌来,在黑暗的海洋上,它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涌来。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夜晚,是清凉的夜晚。这个繁星似锦、明亮如昼的夜晚,我称之为醉人的醇酒、欲望的源泉。

我躺在中午两点钟的太阳下处于半睡状态,这时突然一个巨大的声响把我惊醒。只见太阳正悬在海上,在乱纷纷的天底下,波涛正在肆虐。突然大海燃烧起来了。太阳把它长长的冰冷的光线注入我的喉咙,我周围的水手又哭又笑,他们互相爱着,但却不能互相原谅,那一天,我认出了世界原来的面目,于是我决定接受它善的同时也便是恶的观点,它的罪恶是有益于健康的。也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世界上有两种真理,而其中一种,永远也不能讲。

某些夜晚,其温柔美妙,一直持续着,是的,这有助于你的死去,有助于当你晓得这种夜晚在我们之后能继续来到大地和海洋时死去。伟大的海洋,它总是不断地被划出道道伤痕,又总是处于完整无损的状态,也总是我夜间所追求的目标!它供我们洗浴,它那无奇的条纹总能使我们满足,它能解放我们,并使我们站起来。它每一个波浪便是一个许诺,而且始终如一。波涛能说些什么?如果我必须死去,我周围是冰冷的大山,不为世人所知,又为亲人所抛弃,而且到了筋疲力尽的境地时,大海会在最后那一刻来填满我的细胞,把我扶起,帮助我无恨而终。

一个突如其来的爱,一部伟大的作品,一个决定性的行动,一种可以使人改观的思想,它们在某些时候,可以给人以同样难以忍受的焦虑,并且可以因一件不可抵御的诱惑,使这种焦虑变得加倍强烈。因存在而产生的焦虑是美妙的,一种我们不知名的危险的临近也是美妙的。难道生存就是向着它的终了而奔跑?那么,我们不要歇息,继续向我们的终了奔跑吧。

我过去总觉得自己生活在远离陆地的大海里,内心被一种美好的幸福所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