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事实是,凯蒂觉得,除了她的孩子她什么都不关心:两个男孩在英格兰上学,另外还有一个六岁的男孩,她准备明年把他带回英国去。她的脸就是一张面具,笑脸迎人,彬彬有礼,说起话来合乎身份,但她的一番热忱却让你深感疏远。

4

凯蒂随自己的丈夫来到香港后,发现自己很难接受眼前的现实——她的社会地位由她丈夫的职业所决定。当然大家对他们都很友善,两三个月内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外出参加聚会。他们去总督府吃饭时,总督还把她当成新婚的妻子对待。但她很快就明白作为政府聘请的细菌学家的妻子,她几乎没什么地位,这让她很气愤。

5

她抖了抖身子,心里又感到每当想起查理时都有的那种甜蜜的痛苦。这一切是值得的,他说过会跟她守在一起,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好……沃尔特要是想大吵大闹,那就随他便吧。她有查理呢,她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也许最好就是让他知道。她从来都没把沃尔特放在心上,自从她爱上查理·汤森,顺从她丈夫的爱抚只让她感到厌烦无聊。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反正他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如果他指责她,她就否认。如果到了否认不了的地步,她就索性把真相甩给他,他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7

贾斯汀太太是个冷酷无情、善于操持、雄心勃勃、吝啬而愚蠢的女人,是利物浦一位律师的五个女儿之一。伯纳德·贾斯汀在北部巡回法庭工作时遇到了她。他年纪轻轻,前程光明,她的父亲说他大有作为,但他没有。他呕心沥血,勤奋肯干,但他刚愎自用。贾斯汀太太很是看不起他,尽管心里有苦,但她承认自己只能通过他才能出人头地,所以想方设法驾驭他按她的喜好行事。她苛责起来毫无怜悯之心,因为她发现当她想要他做什么却引得他反感,只要一直让他不得安生,弄得他筋疲力尽,他自然就会屈服。在她那边,她苦心培养可能用得上的人,巴结那些能给他丈夫提供讼案的律师,跟他们的妻子混得熟稔。她对大小法官及其夫人低三下四,又极尽奉承那些前途看好的政客。

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担任首席律师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接的案子也少。但他把自己的失望隐瞒下来,如果说怪罪妻子,那也是藏在心里的。他变得更沉默了,不过他在家里一向少言寡语,他的家人谁也没发现他身上的变化。他的几个女儿只把他当做收入的来源:为了给她们提供食宿、衣物、度假和买这买那的钱,他就该做牛做马,一切再自然不过。现在,她们觉得是因为他的过错使进项大为缩减,对他一贯的冷漠之上又多了一层愤然的蔑视。她们从来没去扪心自问这个顺服的小男人有什么感受,他早早出门,晚上回家时换了衣服就该吃晚饭了。他对她们来说是个陌生人,但因为他是她们的父亲,她们理所当然认为他就该爱她们疼她们。

8

她的第一个社交季过去了,没有遇到完美的求婚者。第二年也是如此,但她还很年轻,还可以再等。贾斯汀太太跟她的朋友们说,女孩子不到二十一岁就结婚实在可惜。但第三年过去后,接着又是第四年。两三个从前的仰慕者再次求婚,但他们仍然一贫如洗。有一两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子来求爱,还有个退了休的印度文官,一位印度帝国二级爵士——可他都五十有三了。凯蒂继续参加各种舞会,她去温布尔登和洛兹贵族板球场,去爱斯科特赛马场和亨利市的赛船大会,她全然沉浸在享乐之中,但还是没有一个地位、收入都令人满意的人来求婚。贾斯汀太太愈发不安,因为注意到对凯蒂感兴趣的只有四十岁以上的男人了。她提醒女儿,再过一两年她就不会那么漂亮了,年轻姑娘可是时时都有。贾斯汀太太在家人的小圈子里说话直来直去,她刻薄地警告女儿,说她就要错过行情了。

惊慌之中,凯蒂匆匆嫁给了沃尔特·费恩。

9

贾斯汀太太没有回答,她的沉默里带着深深的不悦。凯蒂脸红了,她知道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乎她到底嫁给谁了,只要能将她脱手就行。

10

他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个子矮小,也不健壮,身板有点儿单薄,皮肤发黑,脸刮得精光,长着非常普通、棱角分明的五官。他的眼睛近乎黑色,但不大,目光有些呆滞,落在什么上面就死死盯住,这是一双充满好奇、不太讨人喜欢的眼睛。他的鼻子挺直而小巧,加上细细的眉毛和轮廓鲜明的嘴巴,这些本来应该很好看,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偏偏算不得好看。等凯蒂终于开始细细琢磨他时,才发现他的五官单个看上去那么漂亮。他的表情略显讥讽,当凯蒂对他稍有了解,便发觉跟他相处不太自在,他不具备快乐的品性。

11

他一动不动,也不说什么。难道他打算留她待在这儿,直到她做出决定吗?这太荒唐了,她得把这事告诉母亲。她真该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站起身来,她不过是想等等,听他怎么回答,但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发现很难再动弹。她没有看他,但心里意识到他的外表和神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男人。当你坐在他旁边时你会发现他的五官多么好看,他的脸色多么阴冷。奇怪的是,你又不能不意识到他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情感。

“我非常笨拙。”他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但我觉得这话太难开口了。”

她来说这谈不上什么美满姻缘,但总算是结了婚,事实上去中国生活也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她害怕母亲那张不饶人的嘴。是啊,跟她同时进入社交界的女孩子早就结婚了,大部分还有了孩子。她讨厌去见她们,讨厌她们唠叨孩子的事儿。沃尔特·费恩为她提供了一种新的生活。

12

她当时对他了解很少,而现在,尽管他们已经结婚将近两年,她对他仍旧知之不多。起初她被他的亲切善良所打动,为他的激情而吃惊并欣喜。他异常体贴,也很在意她是否安逸,只要她稍稍表达出某种愿望,他便忙不迭地去实现,他经常送她各种小礼物。当她偶然感到不舒服,没有人照顾得比他更加亲切周到。要是给他机会去做一件她懒得做的事,那简直就是对他的恩典。他总是极有礼貌:她走进房间,他会站起身来;他伸手扶她下车;如果偶然在街上遇见她,他会脱帽致意;当她离开房间时,他会殷勤地上前为她开门;他从来不会不敲门就进她的卧室或起居室。他不像凯蒂所见的大多数男人对待自己妻子那样,却好像她是来乡间别墅的客人。这很令人愉快,尽管有点儿滑稽。如果他能随意一点儿,她会觉得跟他在一起更自在。他们的夫妻关系也没有让两人更亲近,他总是那么狂热,充满激情,有点儿古怪的歇斯底里,还多愁善感。

她很快发现他有种不幸的缺陷,无法做到完全忘我,他太过自觉了。聚会上大家唱歌的时候,沃尔特从来无法参与进来。他只是坐在一边微笑着表示他很开心,但那笑容是勉强的,更像是讥讽的假笑,让你不禁觉得这些自得其乐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傻瓜。他从不参加令凯蒂兴致勃勃的圆桌游戏。在去中国的旅途上,他断然不肯像别人一样穿上化装舞会般的中国装。显然,他觉得这些全都无聊至极。

13

他很矜持。她所了解的有关他祖辈的情况,以及他的出身、他受的教育和遇见她之前的经历,都是她一一探问出来的。很奇怪,似乎唯一惹他心烦的就是问他问题。可她天生好奇,连珠炮似的向他提问,结果他的回答一个比一个生硬粗鲁。她明察秋毫,知道他并非想隐瞒什么,只不过出于封闭的天性。他厌烦谈论自己,因为这让他害羞、不自在,他不知该如何豁达开放。他喜欢读书,但那些书让凯蒂感到枯燥乏味。如果不是在埋头写科学论文,他就去读有关中国的书或者历史著作。他从来都不放松,她觉得他根本放松不下来。他也喜欢竞技运动,打网球和桥牌。

她倒不是嫌他无聊,只是对他漠不关心。

14

她立刻感到踏实下来,心里的敌意一下子消失了。他眼含笑意,但她仍看到那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她很清楚其中的寓意,这让她直想笑出声来。

她断定自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就算他没对她说什么甜言蜜语,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也已露出了真相。他气度闲适,令人愉快,又毫不扭捏做作。凯蒂十分熟悉这种氛围,她很欣赏他在善意的取笑之间——那是他们的主要话题——不时加入几句恰到好处的奉承话。在告别握手时他轻轻按了按,让她丝毫不会弄错。

15

当时谁会想到,才三个月他们就会发展成这种关系?他后来告诉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就疯狂地爱上了她,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他记得她当时穿的衣服,那是她的结婚礼服,他说她看上去就像一朵铃兰。在他告诉她之前,她就知道他爱上了自己,心里有点儿害怕,跟他保持着距离。他很冲动,这就很难办了。她不敢让他吻她,因为一想到他的胳膊要搂住她,她的心就会狂跳。她还从未恋爱过,这太美妙了。而现在,当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一下子对她丈夫施予的爱倍感同情。她说笑般地奚落沃尔特,竟发现他并不反感。她以前或许还有点怕他,但现在她更有信心了。她揶揄他,喜欢看他领受她的玩笑时脸上慢慢浮现的笑容,他又惊讶又高兴。她想,他不久就会开始有人情味了。现在她多少知晓了爱情的真谛,让她转而细细抚弄他的情感,就像竖琴师将他的手指撩过琴弦。看到他被自己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她就哈哈大笑起来。

16

她的幸福——有时几乎让她难以承受——再度焕发了她的美貌。在结婚之前她便开始失去最初的青春活力,变得疲劳而憔悴。一些刻薄无情的人说她已经凋败,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跟同样年龄的已婚妇女显然不同。她就像一颗玫瑰花蕾,花瓣的边缘已开始泛黄,可一转眼却变成一朵盛开的玫瑰。她明亮的眼眸深情款款,她的肌肤(这一直让她最为骄傲,也最悉心呵护)光鲜夺目,不能将其比作鲜桃或花朵,反过来是它们要争相与之媲美。她看上去就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美艳夺目的魅力登峰造极。这一点实在无法不让人评说,她的女友们悄悄善意地问她是不是要生孩子了。那些冷漠的人曾说她不过是个长着一只长鼻子的漂亮女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他们错看了她。她就是查理第一次见到她时所说的“惊世美人”。

17

一开始,她即使算不上满意,至少也顺从了只能偷偷跟查理见面的事实。但时间愈发助长了她的热情,她越来越无法忍受阻止他们长相厮守的障碍。他多次向她表白,他痛恨自己的地位让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痛恨束缚他的绳索,还有束缚她的绳索。

看来不会有谁遭受太大损失,她很清楚他跟妻子的关系,那是个冷漠的女人,多年来他们之间已无爱情可言,是习惯将他们维系在一起,还有便利,当然也因为孩子。凯蒂的情况要复杂一些:沃尔特很爱她,好在他也倾心专注于工作。何况男人们总有自己的俱乐部可去:最初或许很苦恼,但他会挺过去的,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再娶别人。查理跟她说,他怎么也想不出她竟会把自己白白搭给沃尔特·费恩。

事情会非常简单,一切都可以妥当处理,既不闹出丑闻,也不伤和气。然后她就跟查理结婚。凯蒂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会幸福的。为达到这一目的,值得经历一定的麻烦。一幅幅图景交替呈现在她眼前,想到他们的共同生活,他们共处的乐趣,他们一次次外出短暂旅行,还有他们要住的房子,他获擢升的职位和她给予的扶助。他会为她深感自豪,而她,则对他倍加爱慕。

18

她现在看着他,见他的眼睛固定在面前的盘子上。他又谈起了别的,同样平常琐屑,是关于即将开始的网球比赛,一直说了半天。他的声音通常令人愉快,音调抑扬顿挫,但现在全在同一个调子上,显得陌生而不自然,让凯蒂觉得好像他从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盘子,或者桌子,或者墙上的某幅画,独独不去跟她对视。她发觉他不忍看自己。

20

不一会儿,她听到嘎嘎作响的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汤森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他一脸愠怒,但一见到她,那脸色便消失了,立刻露出那迷人的微笑。他一下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嘴唇。

又是一阵停顿,凯蒂一动不动坐在檀香木柜子上,焦急地看着汤森。他的脸色又变得阴沉,紧锁双眉,嘴角也耷拉下来。但他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歹毒的快意。

凯蒂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她知道沃尔特多么害羞,他害怕吵闹,担心引起公众的注意,她相信这些都会对他造成影响,但她不相信他会受到物质利益的左右。也许她还不是非常了解他,但查理对他就更不了解了。

她向他倚靠过去,身子软塌塌地抵着他的胳膊。她感受着对他的爱,这几乎是一种折磨。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提醒了她:或许沃尔特爱她爱得十分强烈,以至于他准备接受任何屈辱,只要她偶尔还能让他爱一爱就行。这一点她可以理解,因为她对查理的感觉就是这样。一股自豪的快意传遍她的全身,同时又稍有反感:有的人竟然会爱得如此卑贱。

21

他肯定是知道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正在生她的气。可他为什么只字不提?难道真的是因为尽管又气愤又委屈,他还是很爱她,以至于害怕她会离开他?想到这里,她又不免有些鄙视,但这也是善意的,毕竟他是她的丈夫,为她提供了食宿,只要他不去干涉她,任她随意而为,她就应该好好待他。另一方面,也许他的沉默仅仅出于一种病态的胆怯。查理说得对,沃尔特比任何人更害怕闹出丑闻。除非迫不得已,他从不在公众面前发言。他跟她说过有一次他受法庭传唤为一桩案件提供专家方面的证词,开庭前的一个礼拜他都没怎么合眼。他的羞怯是一种病。

还有一点,男人都很虚荣。只要没人知道发生的事情,沃尔特或许宁愿视而不见。随后,她又开始琢磨查理的话到底对不对,他说沃尔特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查理是这块殖民地炙手可热的人物,很快就会接任辅政司之职,他可能对沃尔特大有用处。反过来说,如果沃尔特惹他生气,他就绝不会让沃尔特舒舒服服。一想到自己的情人如此有力、果决,她心里便充满了喜悦;依偎在他强健的双臂中,让她感到自己是那样软弱无助。男人真怪啊。她永远也不会想到沃尔特有可能这样卑鄙,但谁知道呢?也许他严肃的外表不过是卑劣和奸诈天性的一块面具,她越想就越觉得查理说得对,又朝她丈夫那边瞥了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包容。

碰巧这时他两边的女人都在跟各自的邻座聊天,把他一个人晾在那儿。他直愣愣盯着正前方,似乎忘了置身其中的宴会,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悲伤。这让凯蒂大为震惊。

22

自杀,这是不折不扣的自杀,太可怕了!她没想到他会采取这种办法。不能让他这样做,这太残酷了。就算她不爱他,那也不是他的错,她无法忍受他因为她的缘故去寻死。泪水慢慢流下她的脸颊。

23

她哭了起来,泪水扑扑簌簌,没什么痛苦便流了下来。她也没去擦。哭泣为她争取了一点时间镇定下来,但脑子里仍一片空白。他毫无关切地看着她,冷静得让她害怕。他开始失去耐心。

“我对你不抱什么幻想,”他说,“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想一想真是好笑,我竭力去喜欢那些讨你喜欢的东西,忍受折磨也要对你隐瞒起自己,实际上我并不无知粗俗、不爱散播丑闻也不愚蠢。我知道你何等害怕智慧,便尽我所能让你觉得我是个大傻瓜,跟你认识的其他人一样。我知道你嫁给我只图一时利益,我是那样爱你,我不在乎。大多数人,就我所知,当他们爱一个人,却没有得到爱的回报时就会觉得委屈不平,甚至愈发愤怒和痛苦。我不是那样,我从来没有指望你爱我,我看不出任何理由让你爱我,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爱。我很感激能被允许爱你,当我时常想起你高兴跟我在一起,或者当我发现你眼中闪烁着愉快的爱意时,我就会欣喜若狂。我尽量不让我的爱来烦扰你,我知道那会让我承受不起,所以我一直察言观色,留意我的爱让你厌烦的最初迹象。大部分丈夫认为那是一种权力,我却准备当成恩惠来接受。”

女人的虚荣心一旦受到伤害,报复的欲望胜过一头被夺去了幼崽的母狮。

假如他勃然动怒,大声咆哮,凯蒂就更容易应付当前的局面,她就能以暴制暴。他的自我克制超乎常人,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恨他。

24

最后被引进房间时,查理上前与她握手,但那男孩一出去,关上房门只留下他们两个人时,他便马上换掉了那种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做派。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眼下,几乎弄不清原因,她竟开始哭了起来。她不是有意假装,而是出于本能的欲望,想激起他的同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靠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她焦急地看着他,他听到消息后的表现让她有点六神无主,她本来期望他会把她揽在怀里,跟她说他很感激,因为现在他们可以永远厮守在一起了,但男人就是这样古怪难猜。她轻声哭泣着,现在不是为了唤起同情,而因为哭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凯蒂有些沮丧,她好像没能让查理看清形势的严重性,他那轻飘飘的态度让她烦躁不安。她悔不该来他的办公室见他,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胆怯。要是待在他的怀抱里,用手搂着他的脖子,就能很容易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一心爱着查理,但他的回答让她惊惶不安,如此聪明的人不该说出这种愚蠢的话。

25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呢?” “我可从来没说过,只说我跟她没有爱情。我们好多年都不在一起睡了,除了偶尔几次,比如圣诞节那天,或者她临回娘家的前一天,还有她回来的那天。她不是喜欢做这类事情的女人,但我们一直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可以这样告诉你,我依赖她的程度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哦,亲爱的,一个男人爱上你时说的话,你是很难去死抠字眼的。”

“当然,我亲爱的,我爱你。只是我们不是生活在荒岛上,我们必须努力应付遭遇的各种境况。你的确应该理智一点儿。”

“一个男人可能很爱一个女人,但并不希望跟她一道度过余生。”

“我没这么说。但如果你当初没那样清楚地表示出你准备好了让人爱你,我是绝不会想到要跟你做爱的。”

26

“你拿定主意就是不想理解这些。”哦,谁在乎她心里的痛苦,她心里的恐惧!她差点儿叫喊起来。“你不能就这样让我去送死。就算你不爱我也不怜惜我,可你总该有正常人的感情吧?”

“为了公平起见还是告诉你,如果你的丈夫提起离婚诉讼并打赢了官司,我也不可能跟你结婚。”

她沉默了。隐约中,就像刚学一门外语时读文章,一开始你什么都看不明白,然后某个单词或句子给了你一点线索,突然间,细微的理解之光闪过你杂乱无绪的大脑。她隐约明白沃尔特的心里到底是如何盘算的了,就像一片黑暗而不祥的景象被一道闪电照亮,马上又隐入黑夜之中,所见的一切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他做出这一威胁,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会把你击垮,查理。真是奇怪,他竟然把你看得这么准。让我直面如此残酷的幻灭,这恰恰是他的作风。”

“他知道你虚荣、懦弱、自私自利,他想让我亲眼看到这一切。他知道你会像野兔一样,危险一来就跑得远远的。他知道我深受蒙骗才会认为你爱上了我,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爱任何人,只爱你自己。他知道你会牺牲我,好让自己毫发无损地逃脱出去。”

“现在我已经看清他所知道的一切。我知道你既冷酷又无情,我知道你自私,自私得难以言表。我也知道你胆小如鼠,我知道你说谎成性,善于欺骗。我知道你极其卑劣,为人不齿。但悲惨的是……”她的脸突然因极度的痛苦扭曲起来,“悲惨的是我仍然全身心地爱你。”

28

漫长的旅途中,只有哪个轿夫偶尔说上一句,或断断续续哼唱的村野小调来打破沉默,而她则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查理办公室中那揪心一幕的每个细节。她痛苦地回忆着他对她说了什么,她又回答了什么,绝望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谈话变得何等乏味,何等无情而务实。她没有说出本想说的话,也没有用她打算好的语气。要是她能让他明白她那无限的爱,她满心的激情,她的无助,他就绝不会那样毫无人性,由她听任命运的摆布。一切都让她措手不及。当他告诉她——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根本不在乎她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这个,那时她才没怎么哭,而是被吓昏了头。随后她才哭起来,哭得伤心欲绝。

29

起初她以为只要耐心等待,早晚沃尔特会原谅她。她过于自信对他的操控力,根本没想到这力量早已一去不返。大水难熄爱情之火 。如果他爱她,他就会软弱,她觉得他必定爱她,但现在她没那么有把握了。

他能一直安静地读下去,仿佛她在千里之外;她看见他翻动书页,看见他的眼睛在字行间有规律地移动,他没在想她。然后,餐桌摆好,晚餐送了上来,他把书本放在一边,朝她看了一眼(他没意识到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格外醒目),她吃惊地发现在他眼里有一种肉体上的厌恶。是的,这让她大为惊愕。难道他的爱真的彻底消失了?难道他真的设下巧计要害死她?这太荒谬了,是疯子的行为。真奇怪,她猛然想到,或许沃尔特神智并不完全正常,一阵颤抖传遍她全身。

33

黎明乍现,阳光触到雾霭,令其闪闪发白,犹如雪之幽灵降至即将熄灭的星宿之上。河面上的雾气很轻薄,让你可以模模糊糊分辨出拥塞的帆船轮廓和密林一般的桅杆。近处是一道目光无法穿透的发光的墙。突然之间,这白色的云团中浮现出一座雄伟的堡垒,高大而威严,似乎是被昭示万物的太阳所显见,更像是由一根魔棒的点化凭空出现。这残酷、野蛮部族的据点巍然耸立,与河的对岸遥遥相望。而那创造它的魔术师出手迅捷,堡垒的冠顶现出一道彩墙,顷刻间,雾霭之中,浩然一片绿色、黄色的屋顶在金色阳光的点缀下若隐若现。它们看上去巨大无比,让你无法辨认出图案。至于条理,如果说存在条理的话,也远非你所能省察,既任性又放纵,却具有一种难以想象的丰饶之美。那已不再是堡垒,也不是寺庙,而是众神之皇的神奇宫殿,凡人无法涉足。它是那样虚幻,那样奇异,那样超然于世,绝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而是梦的造物。

35

“魅力,除了魅力一无所有,最终会招人厌烦,我是这么认为的。相比之下,跟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但多几分真诚的人相处才让人觉得踏实。我认识查理·汤森多年,有一两次我撞见他摘掉了他的面具——你知道,我这个人无关紧要,不过是个海关的下级官员——我发现他内心里根本不在乎世界上的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世上有很多愚蠢的人。当一个官阶相当高的人不摆架子,拍着他们的后背说他愿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他就很可能被认为英明聪慧。当然了,这里还得提一提他的妻子。你得说这女人很有才干,她头脑敏锐,提出的建议永远值得采纳。只要查理·汤森有了她做依靠,他就踏踏实实,永远干不出什么蠢事。一个人要想在政府部门节节高升,这一点是最要紧的。政府不需要聪明的人,聪明的人有各种想法,想法会招惹麻烦。他们需要有魅力、处事老练、他们认定从来不会捅娄子的人。哦,的确,查理·汤森肯定会爬到权力顶峰的。”

“哦,不,她知道这种事情维持不了多久。她说她倒愿意跟那些爱上查理的小可怜儿交朋友呢,可她们实在是太一般了。她说,爱上他丈夫的女人都是些二流货色,实在让她没有面子。”

38

“我丝毫不认为你爱你的丈夫。你不喜欢他,就算你说恨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我敢肯定你害怕他。”

“我尊重他,他有头脑,有性格。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样两者兼具很不寻常。我想你并不清楚他在这儿都做些什么,因为我不认为他把什么事情都跟你讲。如果说有哪个人能够单枪匹马阻止这场可怕的瘟疫,这个人就是他。他诊治病患,清理整座城市,想方设法净化饮用水。他从来不在乎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每天要冒二十次生命危险。他说服俞上校受他的调遣,把军队交由他来支配。他甚至让地方长官也有了心气儿,老头子开始干实事了。修道院的修女们对他非常信赖,她们把他看做英雄。”

“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你让他满心拒斥,连靠近你都让他起鸡皮疙瘩,还是他心中爱火熊熊,出于某种原因不让自己表露出来。我怀疑你们两个是来这儿寻死的。”

“实在可怕,是不是?” “什么?死亡?” “是的,它让一切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都不像是人了,看看他,你都很难让自己相信他曾经是个活人,很难想象不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男孩,狂奔下山,手里放着风筝。”

44

想不到她们会那样评价沃尔特。首先是修女,然后是院长嬷嬷本人,她称赞他时语气特别温柔。她们觉得他那么好,这让她奇怪地产生一种自豪的冲动。沃丁顿也跟她说起过沃尔特做的事情,但修女们称赞的不仅是他的能力(在香港她就知道人们都说他聪明),还说他既体贴又亲切。他当然很亲切,生病的时候他无微不至;他机灵敏锐,绝不会刺激病人;他的触摸也很舒服,让人宽心。真好像施了什么魔法,只要他一到场,就能让你的痛苦减轻不少。她知道再也见不到他深情的眼神,而她曾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感到厌倦。现在她知道他爱的能力是多么深广,他以某种奇特的方式将爱倾注到那些可怜的病患身上,成为他们唯一的依靠。她不觉得嫉妒,却有一种空虚感,就像她一直仰赖着的支撑,习以为常,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突然从她身边抽走之后,她开始左摇右晃,头重脚轻。

沃丁顿也很高看沃尔特,只有她一个人看不见他的优点。为什么?因为他爱她。人心到底是怎么回事,竟让你鄙视一个男人,只因为他爱你?不过沃丁顿也承认他不喜欢沃尔特,男人都不喜欢他。很容易看出那两位修女对他怀有一种近乎爱慕的感情,他在女人眼里全然不同,尽管他羞怯,但你能感到他精致细腻的仁爱之心。

45

圣约瑟修女不失分寸的乐呵呵的样子,尤其是院长嬷嬷近乎完美的礼仪,那种超然态度让她感到压抑。她们很友好,甚至可以说是亲切,但与此同时她们又有所隐瞒,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意识到她不过是个偶然到访的陌生人。她跟她们之间立着一道屏障。双方说着不同的语言,不仅嘴上说的不同,心里想的也不一样。她觉得那扇门在她身后一关,她们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接着去忙刚刚丢下的工作了。对她们来说,她这个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她觉得自己不仅被一座穷困的小修道院关在了门外,而且被一片神秘的精神乐园拒之门外,而那里正是她全部的心灵都在渴望的。她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这就是她哭的原因。

46

“你觉得我不快乐,那是你想错了。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不可能经常想起你。”

“你特别瞧不起我吧,沃尔特?” “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十分奇怪,“我瞧不起我自己。”

47

她看了看他。灯光照出他的侧影,宛如一尊浮雕。他匀称而棱角分明的五官非常醒目,但这面孔不仅是严肃,更可说是冷酷。他的整个身体固定不动,只有眼睛在研读书页时稍有移动,隐隐让人感到害怕。谁能想到这张硬邦邦的脸会被激情融化,露出那样温柔的一种表情?她是记得的,这在她心里激起一阵厌恶。很奇怪,尽管他长得好看,又诚实可靠、颇有才华,但就是不能让她爱上他。从此她再也不必忍受他的抚爱,这倒是一种解脱。

“你为什么要瞧不起自己?”她问,几乎没有觉察自己开了口,仿佛仍在继续先前的对话。 他放下书,打量着她,似乎在把自己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 “因为我爱你。”

他的声音很疲倦,令她有些烦躁。与笼罩在他们头上的死亡恐惧相比,与白天她得以一窥、让她敬畏的至善至美相比,他们之间的那点儿事情实在不值一提。这一切在她眼前突然变得如此清晰,为何他就偏偏意识不到?一个愚蠢的女人犯下通奸之过真的有那么要紧吗?为什么她那位与崇高相伴的丈夫要去在意这些呢?沃尔特明明百般聪明,却无法分清孰轻孰重。因为他给一个布娃娃装扮了华丽的长袍,把它安置在圣殿里供奉起来,随后发现布娃娃里面填充了锯末,他便无法宽恕自己,也不能宽恕她。他的灵魂撕裂了,他一直活在一种虚假的构想之中,当真相击碎了幻象,他便认为现实本身也被击碎了。这一点千真万确,他不会原谅她,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

48

源自人类本性的痛苦,加上她竭力克制着理智和信仰所不容许的眼泪,让那张严肃而美丽的脸孔变得扭曲。凯蒂眼睛看着别处,觉得窥探这种内心的挣扎很是失礼。

49

凯蒂沉默着。圣约瑟修女能说会道,接着又聊起了别的事情。第二天,那个白痴孩子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凯蒂横下心来,爱抚地把手放在那光秃秃的大脑壳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是,突然之间,那乖戾无常的孩子离开了她,好像对她失去了兴趣,那天和随后的一整天都没再理睬她。凯蒂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是微笑又是做手势,想把她吸引过来,但她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50

一想到这个肥胖的中年修女从前竟也是个胡作非为的孩子,凯蒂便哈哈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她身上还留着一丝孩子气,让你有心去接近她:她周身似乎带着秋日乡野的芬芳,苹果树上挂满果实,庄稼已经安然入仓。她没有院长嬷嬷那种悲剧、严肃的圣人气质,而是快快乐乐,简单幸福。

52

凯蒂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在成长。一刻不停的忙碌分散了她的心思,窥见他人的生活、他人的世界唤醒了她的想象。她开始恢复元气,变得更舒心、更强壮了。她曾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干不了,只会哭泣,但让她吃惊,甚至感到困惑的是,她发现自己时常会因为一点小事笑起来,渐渐觉得生活在可怕的疫病中心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周围有人正挣扎在死亡线上,但她已经不再去多想这些。

“别犯傻了,美貌也是上帝的赐予,是最稀有、最珍贵的礼物。如果幸而拥有,我们应该心怀感激;如果我们没有,也要感谢他人拥有的美貌让我们获得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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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出现在眼前,那是散布在河边的几座低矮建筑,欣然掩映在一片树阴之中。满脸堆笑的僧人们引着他们穿过空寂肃穆的庭院,观看一座座供奉着怪相百出的神祗的殿堂。内殿里安坐着佛陀,孤高而又悲愁,若有所思,超然物外,带着淡淡的笑意。这里到处弥散着一种颓败之气,华丽壮观的外表早已失修损毁。神像上面布满尘土,创造它们的信念也濒于寂灭。僧人们似乎勉强被容留在这儿,就好像在等待搬离此地的通告。那方丈彬彬有礼,笑容中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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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过去了,它们又会留下什么痕迹?凯蒂觉得,所有的人,乃至整个人类,就如同这条河里的水滴一样,流淌不定,一滴滴彼此接近,却又相距遥远,汇成一股无名的巨流奔向大海。既然一切转瞬即逝,任何事物都无关宏旨,人们竟还要荒唐地看重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让自己也让别人遭受不幸,这实在太可悲了。

“但是,重要的是去爱,而不是被爱。一个人甚至都不会感激爱他的那些人。如果这个人不爱他们,他们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我又明白什么呢,生命是那么奇特。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一辈子都住在小池塘边上的人,突然间看见了大海,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心里又充满了喜悦。我不想死,想活下去,于是感到一股新的勇气。我就好像那些老水手,起航驶向尚未发现的海洋,我的灵魂渴求未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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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知道自己怀了身孕,让她心里满是稀奇古怪的希望和各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她感到虚弱,有点儿害怕,有种远离所有朋友的孤独感。虽说她很少想到自己的母亲,但这天早上她突然渴望待在她的身边,她需要帮助和安慰。她不爱沃尔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爱他,但此时此刻她一心渴望他把她搂在怀里,让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前,这样紧贴着他,她就能快乐地哭上一会儿。她想让他吻她,用胳膊缠绕着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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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灯光打得那张冷漠的脸白得吓人。她不能相信他,如果她说错了什么,他就会用这副冰冷严苛的面孔对待她。现在她已经领教了他极端的敏感,那尖酸的嘲讽是他的保护机制,感情一旦受到伤害,他那扇心门关得有多快。顷刻间,她为他的愚蠢而恼火。困扰他的无疑是虚荣心受到伤害,她隐约意识到这种创伤最难愈合。真奇怪,男人竟对自己妻子的忠诚看得如此重要。最初她跟查理约会时曾期待着某种不同的感觉,变成另一个女人。到头来她觉得自己跟从前一样,只是感到健康,也更有活力。现在她真希望跟沃尔特说孩子是他的——谎言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一确认则会是他极大的安慰。再说,这也不一定就是谎言。真是滑稽,她心里有某种东西阻止她去享有怀疑带来的好处。男人是多么愚蠢!他们在生育中扮演的角色那么无足轻重,是女人经历长达数月的艰辛,最后在痛苦中生下孩子,可男人却要因为那短暂的瓜葛便提出如此荒谬的主张。为什么那会左右他对孩子的感情?接着,凯蒂的思绪又转移到她怀着的孩子身上。想到这个,她既不激动,也觉不出什么母性的关切,只有无端的好奇。

他的声音带着死一般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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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们有些人在鸦片中寻找道,有些人在上帝那儿,有些人寻求威士忌,或去爱里寻找。这道终归只有一条,可它不通向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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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其短暂,世界本来就充满了苦痛,人们却还要折磨自己,这岂不太可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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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种办法赢得人心,那就是让自己成为人们会去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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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院长嬷嬷来说,她做的事情自然是无法原谅的罪孽。奇怪的是,她本人并不将其当成罪孽,只不过是愚蠢、丢丑而已。

遗憾的是,他的品格如此伟大,深怀无私与荣誉,聪颖而又富于感性,可他偏偏不可爱。她现在已经一点也不怕他,只为他感到惋惜,同时又不禁觉得他有点儿荒唐可笑。他深沉的情感使他脆弱,直觉告诉她,有朝一日她会想出办法利用他的脆弱,诱使他原谅她。现在她脑中一直萦绕着这个念头,如果能使他的内心恢复平静,这就是她为自己带给他的痛苦所能做的唯一补救。很可惜他极度缺乏幽默感:可以想见,有那么一天,两个人都将为他们曾经如此互相折磨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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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心烦意乱,朝他瞥了一眼。这人个子很高,体态粗胖,穿着一身卡其布军服,显得紧张不安。他正看着沃尔特,她看出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她的心像针扎了一样:这个黄皮肤、扁平脸的人为什么要满眼含泪?这激怒了她。

“宝贝儿。”她说。 一片阴影略过他那惨白、凹陷的脸。那算不上一个实在的动作,但看上去却如同一阵可怕的抽搐。她以前从未对他用过这个词,或许他将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混乱而难以捕捉的念头,觉得他曾听到过她用过这个词,是她用惯了的口头禅,对小狗、小孩子或者小汽车都这么说。接着,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两手紧紧握在一起,拼命控制住自己,因为她看见两行眼泪顺着他那枯槁的面颊慢慢流下来。

几个军官在她走出去的时候向她敬礼,她也庄重地回鞠一躬。他们按原路穿过院子出门,坐上轿子,她看见沃丁顿点着一支香烟。一缕烟雾在空中消散,那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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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有永生呢?想一想,如果死亡确实是万物的终结,那又意味着什么吧。她们白白放弃了一切,她们被欺骗了,她们是盲从的傻瓜。”

“我说不清。我不知道她们追求幻觉这一点是否真的那么重要,还是这种生活本身就很美好。我有个想法,唯一让我们有可能不带嫌恶地关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就是人类不断从混沌中创造出的美。他们描绘的画,他们谱出的乐曲,他们写的书,还有他们的生活。这一切中,最富于美的就是美好的生活,那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道就是道路和行道者。那是一条永恒的路,所有的生命存在行走其上,但它并非由生命存在所创造,因为它本身便是生命存在。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万物由道所生,与道相符,最后万物又回归于道。它是一块方形却无四角,是种声音却不被聆听,是幅图画却未有形状;它是一张巨大的网,网眼阔如海洋,却什么都无法穿过;它是万物寻求庇护的避难所;它无处可寻,但你‘不窥牖’便可‘见天道’;它要人学会欲无所欲,让一切顺其自然。谦卑者尽得保全,屈身者终将直立。‘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但谁能说清什么时候会出现转折点?追求柔慈之人会如小孩子一样平和。柔慈为进攻者获取胜利,为守卫者求得保全。战胜自己的人最为强大。”

“沃尔特是因为心碎而死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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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的景致生机盎然,色彩典雅优美,而相互间的差别也大得出乎意料,令人惊讶,就好像一幅幅挂毯,让凯蒂脑中的幻影犹如神秘而幽暗的形体在上面舞动着,极不真实。湄潭府那雉堞状的城墙就像画布上的画,摆在一出古老戏剧的舞台上充作城市背景。那些修女、沃丁顿,还有那个爱着他的满族女人,一个个都是假面剧中的古怪角色。而其他人,曲里拐弯的街道上那些贴着墙根悄然前行的人,还有那些死者,则是些跑龙套的无名之辈。当然,这出戏,这些演员全都被赋予了某种意义,但那意义到底是什么?就好像他们在表演一场祭神的舞蹈,而你已经知道那复杂的节奏和舞姿深含寓意,了解它对你来说至关重要,但你就是看不出眉目或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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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沃尔特的去世让她大为震惊,她不想他死。但是,毕竟她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就很得体了。让旁人看透她的心思,那可太糟糕、太不体面了。而她已经受了太多磨难,无法再对自己假装了。在她看来,至少过去这几个礼拜的日子教会了她这一点:如果对别人撒谎有时确有必要的话,对自己撒谎则在任何时候都是卑劣的。她很难过沃尔特以那样悲惨的方式死去,但她的哀痛纯粹属于人性的伤感,就算死的只是个熟人她也会这样。她承认沃尔特有不少令人钦佩的品质,但偏巧她不喜欢他——他一直以来都让她厌烦。她不会承认他的死让她感到解脱。可以真心实意地说,如果她的一句话能让他起死回生,她会愿意说那句话,同时也无法抗拒那种感觉,就是他的死在某种程度上让她的日子稍稍轻松了些。他们在一起永远不会幸福,但想分开又难乎其难。她为自己有这种感觉而吃惊,要是人们知道了她的想法,一定会认为她既冷酷又残忍。唉,他们不会知道的。她怀疑自己的熟人心里全都揣着可耻的秘密,一辈子提防着别人好奇的窥探。

就像一把竖琴弹出欢快的琶音,以丰富的旋律贯穿交响乐那复杂的和声一样,有一个念头执拗地敲打着她的心。正是这念头让那稻田有了一种奇异的美,让她在一个没长胡须的小伙子得意地驾着赶集的大车经过她身边,用大胆的眼神看着她时,她苍白的嘴唇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种念头也为她经过的每一座城市那喧嚣而纷乱的生活附上了一种魔力。瘟疫肆虐的城市是一座监狱,她已逃离那里,第一次意识到天空的湛蓝是如此美好,一丛丛竹林优雅可爱地俯身越过堤道,身临其境是多么快乐。自由!这便是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念头。尽管未来仍旧模糊,这一念头却像河上的薄雾,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虹彩。自由!不仅仅是挣脱烦恼的束缚,解除那让她消沉的伴侣关系的自由。自由!不仅是逃离死亡威胁的自由,更是逃离让她降低人格的爱情,逃脱所有精神束缚的自由,一种抽离出肉体的精神的自由。与自由相伴的,还有勇气,以及无论发生什么都毫不在乎的坚强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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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的生活、一时难以适应的礼仪和环境驱散了她一直以来的压力,她都忘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是多么愉快,被各种漂亮东西包围是多么让人心安神宁,受人关注是多么惬意。她宽心地长舒一口气,沉浸在轻松浮泛的东方式享乐中。以一种谦逊而有教养的姿态成为众人同情和关心的对象,似乎也不会让她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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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自己意志坚强,会以一个冷静自持的女人的面目回到香港。心中掠过一个个崭新的念头,就像阳光下翻飞的黄色蝴蝶,让她对美好的未来充满期望。自由就像光的精灵召唤她,整个世界犹如一片广袤的平原,任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昂首前行。她原以为自己已摆脱了肉欲和卑劣的情爱,足以过上一种纯洁健康的精神生活。她曾将自己比作黄昏时分悠然飞跃稻田的白鹭,它们就像安闲自处的头脑中翩然翱翔的片片思绪,可实际上她却仍是欲望的奴隶。软弱啊,软弱!现在毫无希望了,没必要再去勉强,她不过是个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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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我是人,我觉得自己像动物,一头猪、一只兔子或者一条狗。唉,我不怪你,我也是一样坏。我屈服于你是因为我想要你,但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那个可恶、下流、淫荡的女人,我不认她是我。躺在那张床上渴求你的人不是我,因为我在坟墓里的丈夫尸骨未寒,你妻子对我又这么好,好得难以形容。那不过是我身体里的兽性,像恶灵一样愚昧可怕,我不认同它,痛恨它,鄙视它。从那以后,每当我想到它,我就恶心得要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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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看出这封信的用意在于确定这一邀请的具体期限,贾斯汀太太无意背上一个境况普通的寡居女儿的包袱。这真是奇怪啊,她回想起母亲当初是那样热切地将她塑造成被人崇拜的形象,可现在,对她失望了,发现她不过是个累赘。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多么奇怪!小的时候饱受父母溺爱,孩子常有的小病小灾每每让他们提心吊胆,历经煎熬,孩子们也依恋父母,爱戴、崇敬他们。几年过去后,孩子们长大了,对他们的幸福来说,亲属之外的一些人反倒比他们的父亲母亲更加重要。冷漠取代了以往那盲目、本能的爱,连彼此见面也成了厌烦和恼怒的来源。从前一想到要分别一个月就会心烦意乱,现在他们就算几年不见也会安之若素。其实母亲用不着担心,一旦有机会她就会自己单独安家。不过她还需要一些时间,目前一切还不清楚,她勾画不出任何未来的图景——也许她在分娩时死掉,那样倒是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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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语气有些异样,让她不禁瞥他一眼。他稍稍扭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凯蒂近来掌握了看穿他人心思的绝技,毕竟,她日复一日地使出自己全部的感知力,从她丈夫的只言片语或无意流露的动作中揣测他的想法,所以立刻猜到父亲想向她掩饰什么。他解脱了,一种极大的解脱,连他自己也被吓着了,近三十年来他一直是个忠诚的好丈夫,从未说过一句贬损妻子的话,现在本应该哀悼她。他一直像别人期待的那样行事,若是一个眨眼、一个细小的举动暴露出他当下并未抱有一个痛失妻子的丈夫所应有的感受,对他来说会是莫大的震惊。

贾斯汀太太躺在床上,双手柔顺地交叉放在胸前,她这辈子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姿势。她的五官轮廓分明,尽管病痛让她脸颊凹陷,太阳穴也塌了下去,但看上去依旧很美,甚至很有气势。死亡掠去了她脸上的卑劣狭隘,只留下了性格的印记。她就像是一位罗马皇后。很奇怪,在凯蒂见过的死人里头,只有这一个看似仍保持着原有的面貌,就像这堆泥土一度为精神所寓居时那样。她感觉不到悲伤,因为她和母亲之间有太多酸楚往事,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深切的爱意。回头去看还是姑娘时的自己,她明白是母亲一手造就了现在的她。但是,当看着这个冷酷跋扈的女人如此安静地躺在那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目标统统被死神挫败,她便隐隐感到一丝悲悯之情。母亲一辈子都在谋划、算计,所期望的无外乎是些低级、毫无价值的东西。 凯蒂心想,不知她在某个星体上回望她在地球留下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大为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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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着话,但彼此间的距离比刚刚相遇的陌生人还要疏远。因为要是陌生人的话,他还会产生兴趣,会好奇,可他们共同的过去像一堵冷漠的高墙立在两个人中间,凯蒂心里很清楚自己从未做过什么引得父亲喜爱的事情。他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毫无地位,理所当然由他来负担家计,还因为无法为他的家人提供更奢华的生活而略微受到鄙视。但她曾想当然地认为他爱她,因为他是她的父亲。令她震惊的是,她发现他的心里对女儿毫无感情。她知道她们全都厌烦他,但从没想过他也同样厌烦她们。他一如从前那样和蔼、克制,但她那份苦难中练就的可悲的洞察力告诉她,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她,尽管他或许永远不会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就要哭了,因为他脸上是一副极度悲惨的表情,这让她心如刀绞。她的想法是对的,妻子的去世让他如释重负,眼前的机会正好让他与过去彻底决裂,重获自由。经过那么多年,他终于看到全新的生活铺展在面前,带着安宁和幸福的幻景。她隐约看见三十年来积压在他心头的所有苦痛。终于,他睁开了眼睛,没能克制住那一声叹息。“当然,如果你愿意去,我会很高兴的。” 真是太可怜了,经过如此短暂的内心挣扎他便屈服于自己的责任感。短短几句话,他便放弃了自己全部的希望。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跪下,拉起他的两只手。

“我想要个女孩,抚养她长大,不让她犯我犯过的那些错误。回想以前做小姑娘时的我,就会恨自己,又没别的机会。我要培养女儿,给她自由,让她靠自己的力量独立于世。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爱她,抚养她长大,不只是为了让某个男人因为很想跟她睡觉而供她吃住,养她一辈子。”

“就让我坦言相告,哪怕只这一次,父亲。我向来愚蠢、无德、令人憎恨。我已受到严酷的惩罚,并决心让我的女儿远远避开这一切。我要让她无所畏惧,真诚率直。我要让她独立于他人,把握自我,像一个自由的人那样接受生活,要比我活得更好。

过去已经完结,逝者已然安息。这样是不是太过无情?她满心希望自己已经学会同情和博爱,即使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她,也感到内心有一股力量,无论将要发生什么,她都能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去接受。接着,突然之间,全然说不清是何因由,那段旅行的回忆从她无意识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她跟着可怜的沃尔特,两人一道前往那座饱受瘟疫摧残、让他丢了性命的城市——一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便坐上轿子出发。破晓之时,与其说她看到,不如说是凭直觉预见了那样一幅令人惊叹的美妙景致,一时缓和了她心里的痛苦,让尘世间的所有磨难都显得无关重要。太阳升起来,驱散了一片雾霭,她看见他们循着的那条小径蜿蜒向前,直到目力不及之处,穿插于稻田之间,横跨过一条小河,越过高低起伏的大地——也许她的过失,她做下的蠢事,还有她所遭受的不幸,并非一概徒劳无益,只要现在她能够遵循眼前这条让她依稀可辨的路。那不是亲切古怪的老沃丁顿所说的无所通达的道路,而是修道院那些可爱的修女谦卑地遵循的路——那是一条通往内心安宁的路。

译后记 《面纱》的戏剧性层次

小说最初于1924年11月刊发于美国《大都会》杂志,随后在英国发表。标题The Painted Veil直译应为“描画的面纱”,取自雪莱的十四行诗:莫去掀起那描画的面纱,那芸芸众生/称之为生活。这是主人公凯蒂在面纱遮蔽的世界中坎坷的心路历程。同时,虚荣的追求也给她戴上了一副难以摆脱的假面,因而这层“面纱”(面具)是双向的:你用面纱遮蔽他人的窥探,自己也难以一睹世界之真实。

毛姆以戏剧成名,擅长利用空间元素创造意境,将人物置于伸缩可变的舞台上,使整部小说更像是一出三幕剧。“面纱”即帷幕。在第一幕中,紧闭的门窗将读者锁进幽暗的房间,成为那一对偷情者的共谋。随后,古玩店密不通风的阁楼(犯罪),汤森那间狭长的办公室(审判),以及漫长旅途中挂着帘子的轿子(赶赴刑场),命定的劫数让这个为求幸福而迷失的女性难以挣脱。但是,当她将生死置之度外,渐渐找回内心的宁静时,她的世界便豁然开阔起来:她久久坐在一扇敞开的窗子下面的长椅上,遥望对面的一座城池。这是作家为她沉思人生设定的典型姿态:人物在找寻新的方向,一出戏在此进入了短暂的中场休息。小说的第二幕同时拉开了笼罩在凯蒂心灵上的帷幕:瘟疫肆虐的湄潭府并非地狱,反而向凯蒂开启了上流社交场合无缘领略的真实世界,让她见识了形形色色的爱——满族女人对一个白人不顾一切的爱,沃尔特对弃婴、对罹患瘟疫的病人无私而勇敢的爱,以及最让她惊讶与困惑的,修女们虔诚奉献给上帝的爱。在瘟疫的大背景下,沃尔特笨拙、偏执的情感获得了奇迹般的升华,变成了一种伟大而高尚的爱,让凯蒂摒弃前嫌,开始爱他了。

当她最后离开,“她觉得自己不仅被一座穷困的小修道院关在了门外,而且被某个神秘的精神乐园关在了门外,而那正是她整个心灵都在渴望的。”实际上,毛姆已经用一个奇异的设定为凯蒂提供了答案:修道院里有个痴呆孩子不知为什么对凯蒂产生了依恋,无论她走到哪儿,这孩子都跟着她,让她心生厌恶。但是,当她终于横下心来把手放在那光秃秃的大脑壳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时,那孩子却乖戾无常地离开了她,从此再也不搭理她了。在这里,痴呆儿所代表的是否就是凯蒂难以说出是什么、却一直在孜孜以求的东西?是否就是沃丁顿口中的“道”,就是生命的本真?它无时无刻不陪伴在你的身边,以至于令你厌倦,令你恐惧,而一旦你刻意逢迎,它就会弃你而去。

尽管这首诗曾被当作儿童读物诫勉扬善抑恶,但其真实寓意却不可作平常观。好人“装束齐整为赤裸者穿衣,无论敌友广行善举”,诗句之间蕴藏着巨大的讽刺,就连疯狗的毒力也对善人奈何不得,说明有毒的乃是人,不是狗。由此看来,沃尔特的遗言不仅是自嘲,更像是幽愤的控诉了。

凯蒂经历的三次死亡暗含着面纱的三个层次。那个倒毙在路旁的乞丐为她带来最初的震撼。这卑微的生命未经敷色,甚至衣不遮体,更无缘于面纱的世界,因而“他看上去好像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但是,不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男孩,狂奔下山,一边放着风筝,与凯蒂内心的纯朴本真是那样接近,这才是最让她惊骇的。沃尔特则不同,他用怪异可笑的假面掩藏真实的自我,以此来挑战虚伪、残酷的现实,但这不啻于飞蛾投火。沃尔特缓慢的死亡便是面纱剥离、与命运妥协的过程:“我经过了一段艰难的路途,但现在我已经全好了。”幽暗的灯光下的生命如一缕烟雾在空中消散,让凯蒂觉得他跟那个乞丐一样,就像一部报废的机器。“如果只是一部机器的话,所有的煎熬、内心的痛苦和折磨,都是多么徒劳无益啊。”不过,就连死神也对最深层的面纱无能为力。在凯蒂的亡母身上,庸常的力量继续着它的统治,嘲弄般地将一副滑稽的面纱强加给她——让她摆出她完全无法忍受的柔顺姿势。而她本人似乎保持着原有的面貌,就像这堆泥土一度为精神所寓居时那样。如果说沃尔特的死是一个哀婉的隐喻,贾斯汀太太则化身为一尊雕像,一个带着永恒面纱的纪念物,看上去很美,甚至很有气势。在这里,毛姆力透纸背的笔触将讽刺推向极致。